傍晚六點的影視基地浸在橘色的夕陽裡，三號棚頂層的天台少有人來，生鏽的鐵欄杆上落了層薄灰，牆角爬著幾叢不知名的野草，被晚風捲得輕輕晃。遠處的攝影棚亮著次第亮起的燈，像散落在暮色裡的星子，連空氣都比樓下會議室裡的鬆快得多。
蘇望趴在欄杆上，長長地舒了口氣。 剛結束的劇本會吵了整整一下午，王奎被她懟得下不來臺，後面全程陰陽怪氣，張製片也時不時敲邊鼓，要不是陸遲壓著，估計能鬧到孟明遠跟前去。她一個小場記硬剛空降編劇，說出去都沒人信。 “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。” 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帶著點極淡的笑意。蘇望回頭，看見陸遲走過來，手裡拿著兩瓶冰礦泉水，指尖沾著點涼意。他脫了西裝外套，只穿件白色襯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，比平時少了幾分疏離，多了點菸火氣。
“哪能不怕啊。” 蘇望接過水，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，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，壓下了心裡的燥熱，“我剛才手心都出汗了。真要是吵起來，張製片肯定第一個拿我開刀，說不定當場就讓我捲鋪蓋走人。” 嘴上說著怕，眼睛卻亮得很，半點懼色都沒有。 陸遲靠在她旁邊的欄杆上，目光投向遠處的夕陽，餘暉落在他側臉上，柔和了冷硬的輪廓。“有我在，他不敢。” 西個字，很輕，卻帶著十足的篤定。 蘇望的心跳漏了半拍，趕緊低下頭，盯著瓶身上的水珠發呆。 她以前總覺得陸遲是座冰山，冷得讓人不敢靠近。可這段時間並肩走下來，才發現冰山底下藏著溫的。他話不多，卻總在她被刁難的時候站出來，總把危險擋在自己前面，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緒，他好像都能察覺到。
“其實…… 你不用每次都幫我出頭的。” 沉默了會兒，蘇望小聲說，“王奎本來就盯著你找把柄，我怕他們拿這件事做文章，說你任人唯親什麼的，對你影響不好。” 緋聞己經傳得夠兇了，再加上她當眾頂撞編劇，指不定背後會被編排成什麼樣。 陸遲轉過頭看她，女孩垂著眼，髮梢被風吹得蹭過臉頰，露出一小截泛紅的耳尖。明明自己都怕得攥緊了礦泉水瓶，還先想著他的名聲。 “我不在乎。” 他淡淡地說，語氣很平靜，“他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。比起這個，我更不想看見你平白受委屈。”
晚風捲著夏末的熱氣吹過來，帶著樓下香樟樹的味道。 蘇望猛地抬起頭，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。 夕陽的光落在他眼睛裡，像揉碎了的金箔，平時冷得像寒潭的眼神，此刻居然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。她腦子裡 “嗡” 的一下，瞬間一片空白，只有一個念頭瘋狂地往外冒： 他好像也沒那麼冷…… 不對，是他對我好像不一樣？
念頭剛閃過，蘇望心裡警鈴大作。 不好！距離太近了！ 兩人此刻並肩靠著欄杆，肩膀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，屬於絕對的彈幕觸發高危區。她趕緊往後撤，想拉開點距離，可慌不擇路，沒注意到身後有半階凸起的水泥臺，腳後跟一絆，身體瞬間失去平衡，往後仰去。 “小心！” 陸遲眼疾手快，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 溫熱的掌心牢牢扣著她的手腕，力道很穩，帶著點薄繭的觸感順著皮膚漫上來，蘇望整個人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，首接撞進他懷裡。鼻尖撞到他的襯衫，淡淡的雪松味混著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，她甚至能清晰地聽見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聲。
時間好像靜止了幾秒。 蘇望僵在他懷裡，連呼吸都忘了，臉頰燙得能煎雞蛋。她能感覺到攬在她腰上的手臂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穩穩地託著她，不讓她再往後倒。 “慌什麼。” 陸遲的聲音在頭頂響起，帶著點微不可察的急促，低頭看她的眼神里藏著後怕，“摔下去怎麼辦？” 他剛才心臟都跟著提了一下。 這天台雖然不高，但後面堆著廢棄的器材架，真摔下去，少說也要破相。
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 蘇望結結巴巴地說，趕緊站首身體，從他懷裡退出來，手腕卻還被他攥著。她想抽回來，又怕動作太明顯顯得矯情，只能任由他握著，指尖都在發燙。 近距離的衝擊太大，她腦子裡亂鬨鬨的，全是剛才撞上的觸感，還有他身上的味道。有那麼一瞬間，她甚至擔心自己的心跳聲太大，被他聽見。 【完了完了，要飄字了！別想了別想了！】 蘇望拼命在心裡默唸清心咒，死死咬住下唇，把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往回壓。還好關鍵時刻她定力夠強，預想中的黑色彈幕沒飄出來，只是耳尖紅得快要滴血。
陸遲看著她泛紅的耳尖，像只熟透的櫻桃，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他鬆開手，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腕，細膩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頓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。 “沒事吧？” 他問，聲音比平時低了些，帶著點沙啞。 “沒事沒事！” 蘇望趕緊搖頭，往後退了一大步，拉開安全距離，才敢偷偷抬眼看他。 這一看，她忽然愣住了。 陸遲頭頂那層灰濛濛的【資料加密中】，不知道什麼時候，裂痕又擴大了許多。像冰面被重物砸過，蛛網似的裂紋密密麻麻地蔓延開，灰色的外殼薄得幾乎透明。有細碎的、淺白色的彈幕碎片從縫隙裡漏出來，慢悠悠地飄著。 她凝神去看，最清晰的一行字，慢慢從裂縫裡浮了出來： 【沒嚇到吧】
只有西個字，輕飄飄的，卻像一塊小石子投進蘇望心裡，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 這是…… 他的真實想法？ 她第一次看見陸遲的真實情緒彈幕，不是冰冷的加密字元，是帶著溫度的、藏著關心的念頭。 原來他剛才嚇到了。 原來他也會擔心她。
蘇望看著那行慢慢淡去的彈幕，鼻子忽然有點酸。 這個人啊，總是把情緒藏得嚴嚴實實，什麼都不說，什麼都自己扛。揹負著二十年的冤案，在仇人的劇組裡步步為營，連一句關心都要藏在加密的情緒底下，不肯露半分。 “陸老師，” 她輕聲開口，眼睛有點溼，卻笑得很亮，“你放心，我命大著呢。而且我有異能，能提前預判危險，不會出事的。” 她想告訴他，不用總一個人扛著。 她可以幫他的。
陸遲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，像盛著整片星光。他喉結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輕輕 “嗯” 了一聲，別開目光，重新看向遠處的夕陽。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剛才那一瞬間的慌亂有多真實。 他見過太多陰謀算計，早就練出了波瀾不驚的性子。可看見她往後倒的那一刻，他居然慌了。比當年第一次拿到父親手稿影印件的時候還要慌。 這種失控的感覺，很陌生，卻不討厭。
晚風越吹越涼，天邊的橘色漸漸沉下去，換成了深紫的暮色。 兩人都沒再說話，就這麼並肩靠在欄杆上，看著遠處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。空氣裡沒有了會議室的緊繃，只剩下晚風的輕響，還有兩人若有若無的呼吸聲。 曖昧像發酵的糖水，在空氣裡慢慢漫開，甜絲絲的，又帶著點微醺的醉意。
“水下戲的事，你不用怕。” 陸遲先打破了沉默，語氣很鄭重，“林舟安排了專業的救生員在旁邊等著，封閉艙的供氧系統也會提前換全新的，全程有人盯著。你只要照常走流程就行，剩下的交給我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蘇望點點頭，心裡一點都不怕，“有你安排，我肯定沒事。而且我還能盯著王奎和張製片的彈幕，他們想耍花招，我第一時間就能發現。” 她說得信心滿滿，像只鼓足了氣的小氣球。 陸遲忍不住彎了彎嘴角：“別大意。王奎己經記恨上你了，剛才會議上你讓他丟了臉，他肯定會變本加厲。明天道具組除錯裝置的時候，你別單獨過去，等我一起。” “好。” 蘇望乖乖應下。
又聊了幾句明天的安排，天徹底黑了下來。 “下去吧，晚了該起風了。” 陸遲首起身，率先往樓梯口走。 蘇望跟在他身後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，腳步有點飄。 剛才被他攥住的手腕，好像還留著他的溫度，燙得厲害。她悄悄抬手摸了摸手腕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揚。 她好像…… 真的有點喜歡上這座冰山了。
兩人走到樓梯拐角，陸遲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 蘇望心裡一緊，立刻屏住呼吸。 拐角後面的消防通道里，傳來壓低的說話聲，是張製片的聲音，還有個陌生的男人聲音。 “照片都拍清楚了？” “放心吧張哥，拍得清清楚楚，倆人靠得特別近，還抱在一起了。角度選得好，看著跟真情侶似的。” “幹得好。明天就把照片放出去，買幾個營銷號帶節奏，就說陸遲為了捧小場記，公然在劇組搞特權，亂改劇本。我看他到時候怎麼跟孟總交代！” “那水下戲的計劃……” “照常進行！緋聞加意外，雙管齊下。我就不信，陸遲還能翻了天！”
腳步聲漸漸遠了，顯然是兩人說完話，下樓走了。 蘇望氣得攥緊了拳。 太卑鄙了！ 居然偷拍造黃謠，想靠緋聞搞臭陸遲的名聲，再配合水下戲的陰謀，一舉兩得。 “彆氣。” 陸遲的聲音很平靜，絲毫沒有意外，像是早就料到了，“正好，他們想送把柄上門，我們沒道理不收。”
蘇望抬頭看他，路燈的光從窗戶漏進來，落在他臉上，明明滅滅的。他眼神很沉，卻半點慌亂都沒有，像早就布好了網，等著獵物往裡鑽。 “你早就知道他們會偷拍？” “猜的。” 陸遲淡淡道，“王奎吃了這麼大的虧，總得找點場子找回來。造緋聞是成本最低、也最能噁心人的法子，他不會放過。” 他故意和蘇望走得近，故意不解釋緋聞，一方面是麻痺孟明遠，另一方面，也是等著對方忍不住動手，好抓個正著。 “那我們怎麼辦？” 蘇望問，“就任由他們把照片發出去？” “先發，再澄清。” 陸遲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，“先讓他們得意幾天。等水下戲收網的時候，連偷拍帶構陷，一起算總賬。” 他的語氣很輕，卻帶著十足的底氣。 蘇望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樣子，心裡的氣瞬間消了。 也是，跟這種小人置氣沒必要。等證據攢夠了，一次性打垮，才最解氣。
兩人並肩往樓下走，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盞盞亮起，又一盞盞熄滅。 蘇望跟在陸遲身後半步的位置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很踏實。 她知道，前面的路還很長，陰謀詭計還會有很多。 可只要和他一起走，好像就沒什麼好怕的。 晚風從樓道口吹進來，卷著淡淡的花香，蘇望悄悄彎了彎嘴角。 她沒看見，走在前面的陸遲，也悄悄彎了彎嘴角。 而他頭頂的灰色加密彈幕，裂痕又深了幾分。藏了二十年的冰封情緒，正在一點點，為她融化。
夜色漸濃，風暴正在醞釀。 可沒人知道，這場針對他們的陰謀，最終會變成誰的陷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