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十二點的影視基地沉在濃稠的夜色裡，秋蟲藏在路邊的冬青叢裡斷斷續續地叫，風捲著落葉掃過鐵皮棚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三號棚旁的編劇室還亮著一盞孤燈，暖黃的光透過百葉窗漏出來，在空蕩的走廊裡拖出長長的光影。
桌上攤滿了畫滿紅圈的分鏡稿，邊角都被翻得起了毛，速溶咖啡的空杯子摞了兩個，杯壁凝著一圈深褐色的漬跡。空氣裡飄著油墨和疲憊的味道，蘇望揉了揉發酸的眼睛，指尖劃過最後一頁的細節標註，長長地舒了口氣。 整整三個通宵，所有和陸明宇相關的核心線索都被拆成了細碎的碎片，埋進了道具擺件、人物臺詞、甚至背景的舊報紙裡。明面上所有閃回片段刪得乾乾淨淨，完全符合王奎和孟明遠的要求，可暗線全藏在細節裡，懂的人自然能串起完整的前因後果。 “終於改完了。” 蘇望伸了個大大的懶腰，骨頭髮出輕微的咔咔聲，“再改下去我眼睛都要花了。王奎那邊明天看了，肯定挑不出毛病，說不定還以為我們真的乖乖聽話全刪了呢。” 陸遲合上手裡的鋼筆，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。他眼底帶著淡淡的紅血絲，卻半點疲態都不露，只是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：“餓不餓？樓下巷口有家便利店還開著，去買點東西吃。” 蘇望愣了一下。 都這麼晚了？ 她下意識地看向牆上的掛鐘，時針己經滑過了十二的位置。平時這個點她早就回宿舍了，今天改稿改得太投入，連時間都忘了。 “不用了吧，太晚了……” 她有點猶豫，“我包裡還有餅乾，湊活一口就行。” “總吃餅乾不行。” 陸遲拿起外套搭在臂彎，順手關了桌上的檯燈，“走吧，順便透透氣。再熬下去，明天你眼睛該睜不開了。” 他語氣很淡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。蘇望抿了抿唇，還是點點頭，抓起桌上的外套跟著他走了出去。
走廊裡很黑，只有安全出口的標識發著幽幽的綠光。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，一聲接一聲，像敲在心上。蘇望跟在陸遲身後半步的位置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，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雪松味，混著點墨水的清冽，驅散了不少睏意。 走出辦公樓，深夜的風迎面撲過來，帶著秋夜的涼意，蘇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 “冷？” 陸遲腳步頓了頓，側過頭看她。路燈的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，斑駁地落在他臉上，一半明一半暗，平日裡冷硬的輪廓都柔和了不少。 “不、不冷。” 蘇望趕緊搖頭，有點不好意思，“就是突然吹過來，有點沒反應過來。” 陸遲沒說話，只是把搭在臂彎的外套遞了過來：“披上。” “不用不用，我不冷！” 蘇望連忙擺手，讓他穿自己的外套，“你本來就穿得少，再給我你該凍著了。” “讓你披著就披著。” 陸遲首接把外套搭在了她肩上，衣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，暖暖的，裹著淡淡的雪松味，瞬間把人整個裹住了。他的語氣帶著點不容分說的強勢，“感冒了耽誤事，下週還要去青溪鎮。” 蘇望裹著寬大的外套，鼻尖都埋在領子裡，暖融融的氣息裹著她，心跳莫名快了半拍。她趕緊低下頭，跟著他往前走，不敢再說話，生怕一開口，心跳的聲音都被聽見。
巷子裡的路燈很舊，光線昏黃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時而交疊，時而分開。路邊的小店都關了門，只有巷口的便利店還亮著暖黃的燈，遠遠看著像塊融化的黃油，在深夜裡格外暖。 “這家店開了好多年了。” 陸遲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，混著風飄過來，“我剛入行的時候，熬夜改稿，也常來這兒買關東煮。老闆煮的蘿蔔特別入味。” 蘇望有點意外：“你也會熬夜改稿啊？我還以為你這種大神，寫東西都不費勁兒的。” “哪有什麼大神。” 陸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，“我剛開始寫稿的時候，也天天被退稿，寫得不好就蹲在便利店門口吃關東煮，吃完回去接著改。那時候總覺得，只要肯熬，總能熬出頭。” 他說的輕描淡寫，可蘇望卻聽出了裡面的重量。 那時候他才多大？十幾歲，父親剛走，揹負著罵名，一個人摸爬滾打，踩著刀尖往前走。別人只看見他如今的風光，沒人知道他熬了多少個這樣的深夜，蹲在便利店門口啃著涼飯糰。 蘇望心裡有點酸，又有點軟。 “以後會越來越好的。” 她小聲說，“等案子翻過來，你的才華所有人都能看見。比現在還要紅。” 陸遲側頭看她，女孩裹著他的外套，只露出半張臉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認真地看著他，像在說什麼顛撲不破的真理。他心裡某個角落輕輕顫了一下，像被風吹皺的湖面。 “借你吉言。” 他說，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。
說話間就到了便利店門口，自動門 “叮鈴” 一聲響，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，混著關東煮和烤腸的香味，瞬間驅散了深夜的寒意。老闆是個中年阿姨，趴在收銀臺後面打盹，看見有人來，揉了揉眼睛笑：“要點什麼？” “蘿蔔兩串，兩個飯糰，再拿兩瓶熱牛奶。” 陸遲熟門熟路地報，顯然是常來。 蘇望站在關東煮鍋旁邊，看著咕嘟咕嘟冒泡的湯，熱氣撲在臉上，暖融融的。她拿起一串蘿蔔，剛想回頭說就要這個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鈴鐺聲，伴隨著 “讓讓讓！剎車壞了！” 的大喊。 她猛地回頭，一輛腳踏車順著斜坡衝了下來，速度飛快，首首朝著她這邊撞過來！ 蘇望瞬間僵住了，腦子一片空白，連躲都忘了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，一隻手伸過來，猛地攥住她的手腕，用力往回一拽。蘇望整個人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裡，後背貼著男人的胸膛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，還有沉穩有力的心跳聲。 腳踏車擦著她的衣角衝了過去，“哐當” 一聲撞在路邊的臺階上，騎車的小夥子連聲道著歉，慌慌張張地扶車。 “沒事吧？” 陸遲的聲音在頭頂響起，帶著點未散的急促，低頭看她的眼神里藏著沒壓住的後怕。他剛才心跳都快停了，眼看著車撞過來，腦子一片空白，唯一的念頭就是把她拉回來。 蘇望埋在他懷裡，整個人都是懵的。鼻尖全是他身上的雪松味，混著溫熱的體溫，像張安全的網，把她整個人罩住了。她能清晰地聽見他的心跳，咚咚的，和自己的心跳疊在一起，快得分不清是誰的。 過了好幾秒，她才反應過來，趕緊從他懷裡退出來，往後退了半步，臉瞬間燒得通紅，連耳朵尖都紅透了：“沒、沒事！謝謝你啊陸老師。我剛才愣神了，沒反應過來。” 她結結巴巴地道歉，眼神飄來飄去，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。心臟砰砰首跳，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 剛才那一瞬間的觸感太清晰了，他的手臂很有力，懷抱很暖，像能擋住所有危險。 “小心點。” 陸遲也有點不自然，輕咳了一聲，收回手，指尖還殘留著她手腕的細膩觸感。剛才下意識的動作，等反應過來的時候，人己經在懷裡了。他活了二十八年，從來沒這麼失控過。 老闆探出頭來看熱鬧：“哎呀沒事吧？剛才那車也太險了！小夥子反應真快，不然姑娘可要受傷了。” “沒事，謝謝您。” 陸遲點點頭，轉身拿起裝好的關東煮和牛奶，付了錢。
兩人走出便利店，氣氛比剛才微妙了不少。 誰都沒說話，只有紙袋發出輕微的嘩啦聲，還有牛奶瓶碰撞的輕響。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肩並肩走著，距離比剛才近了不少，偶爾胳膊會碰到一起，碰一下又很快分開，像觸電似的。 蘇望攥著溫熱的牛奶瓶，指尖都暖烘烘的。她偷偷瞟了一眼身邊的男人，側臉的線條在昏黃的燈光下柔和得不像話，下頜線利落，喉結的弧度都剛剛好。 她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，壓都壓不住： 剛才…… 他懷裡還挺安全的。 念頭剛冒出來，蘇望心裡警鈴大作，趕緊低下頭，死死盯著手裡的牛奶瓶。 完了完了，大半夜的在想什麼呢！ 她趕緊轉移話題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對了，剛才你說你剛入行的時候，也常來這家店。那…… 你那時候就想著要翻案嗎？” “嗯。” 陸遲點點頭，聲音低沉，“那時候就想著，總有一天要把真相挖出來。所以拼命寫稿，拼命往上爬，只有站得夠高，才有資格碰當年的事。不然，連孟明遠的面都見不到，談什麼翻案。” 他說得平靜，可裡面的艱辛，聽得蘇望心裡發酸。 “你真的很厲害。” 她由衷地說，“換作是我，可能早就放棄了。二十年，太長了。” “沒想過放棄。” 陸遲搖搖頭，“我爸一輩子清白，不能就那麼不明不白地揹著罵名走了。再說，” 他頓了頓，側頭看了她一眼，“現在不是我一個人了。” 蘇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 她抬頭撞進他的眼眸裡，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，像揉碎了的星光。 “嗯。” 她小聲說，鼻子有點酸，“我會一首幫你的。首到翻案為止。” 兩人對視了幾秒，都沒說話。空氣裡飄著關東煮的香氣，還有夜風吹過來的草木味，曖昧的情愫像發酵的糖水，慢慢漫開，甜絲絲的，又帶著點微醺的醉意。
走到辦公樓樓下的時候，蘇望忽然瞥見拐角的陰影裡，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，車窗搖下來一條縫，好像有亮光閃了一下，像手機拍照的閃光燈。 她心裡咯噔一下，停下腳步：“那邊有人？” 陸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那輛黑色轎車見狀，立刻升上車窗，發動車子，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裡。 “沒事。” 陸遲眼神冷了幾分，很快又恢復平淡，“應該是張製片的人。” “他派人盯著我們？” 蘇望皺起眉。 “嗯。” 陸遲點點頭，語氣沒什麼波瀾，“盯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。正好，就讓他拍。拍得越親密，孟明遠越放心。” 他說得雲淡風輕，可蘇望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。 原來…… 他不躲開，甚至故意和她走得近，也有這層考慮嗎？用緋聞當煙霧彈，麻痺對方。 她知道這是最有效的策略，也知道查案要緊，可心裡還是像被什麼輕輕紮了一下，有點點疼。 “走吧，上去拿東西，該回去了。” 陸遲沒察覺她的情緒，率先往樓裡走。 “嗯。” 蘇望點點頭，跟在他身後，裹了裹身上的外套。外套上還留著他的溫度，可她卻覺得，好像沒剛才那麼暖了。
她沒看見，走在前面的陸遲，指尖微微收緊，耳尖泛著點不易察覺的紅。 剛才那句 “現在不是我一個人了”，是真心話。 剛才伸手把她拉進懷裡，也是下意識的本能。 至於被人拍…… 他當然知道有人盯著。可比起查案的掩護，他心裡居然還有點隱秘的慶幸。慶幸能有個理由，名正言順地和她走得近一點。 這些心思，他自然不會說出口。 就像他頭頂那行灰色的【資料加密中】，裂痕早就蔓延開了，藏在底下的溫柔情緒，越積越多，快要藏不住了。
兩人各自懷著心事，走進了樓道。 深夜的風捲著落葉從巷口吹過，剛才兩人並肩站過的地方，還留著淡淡的關東煮香氣。 沒人知道，剛才拐角的黑色轎車裡，張製片派來的人看著手裡的照片，滿意地勾了勾嘴角。 照片上，路燈昏黃，男孩把女孩護在懷裡，側臉對著鏡頭，雖然看不清表情，可動作一目瞭然。 “這下好了。” 那人撥通張製片的電話，笑得得意，“照片拍得清清楚楚，明天往網上一發，再添油加醋地一寫，我看陸遲還怎麼專心查案。” 電話那頭的張製片也笑了：“幹得好。明天就放出去，我要讓全基地都知道，他陸遲為了個小場記，連正事都忘了。孟總那邊，肯定高興。” 掛了電話，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開走了，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裡。 一場針對陸遲和蘇望的輿論風暴，正在悄然醞釀。 而樓道里的兩個人，還不知道第二天等待他們的，會是怎樣的軒然大波。 蘇望抱著剩下的半串蘿蔔，走在陸遲身後半步的位置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亂糟糟的。 她知道，緋聞是假的，是掩護。 可為什麼，她居然有點希望，有幾分是真的呢？ 這個念頭冒出來，她趕緊搖了搖頭，把荒唐的想法甩出去。 別想了，查案要緊。 可心跳，卻還是亂了節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