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陽光透過休息室的百葉窗斜切進來,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錯的條紋。空氣裡飄著紙張油墨混著淡淡的橡膠味,辦公桌上攤著那段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供氧管,管壁上細密的針孔在光線下格外扎眼。陸遲背對著門口站在窗邊,黑色速幹外套的袖子挽到小臂,胳膊上還沾著點水漬,是剛才蹲在水池邊蹲久了蹭上的。
蘇望站在辦公桌對面,指尖輕輕摳著揹包帶,有點忐忑。 水下戲的風波剛平息不到半小時,道具組全員蹲在池邊拆檢所有裝置,王編劇灰溜溜地躲去了製片辦公室,她剛想跟著去盯下午的拍攝進度,就被林特助攔在了走廊裡,說陸老師找她,讓她去一趟休息室。 她心裡有數,肯定是因為剛才她衝在最前面叫停拍攝的事。這人向來把她的安全看得比什麼都重,指不定要怎麼 “訓” 她。
“知道今天有多危險嗎?” 陸遲先開了口,沒轉身,聲音很低,卻壓著很重的怒意。他指尖捏著那段紮了細孔的橡膠管,指節微微泛白,“真要是沒查出來,按流程第一個下艙核對道具的人是你。封閉艙沉到三米深的水裡,水壓一壓,漏氣只會更快。艙裡就那麼點氧氣,等你反應過來,早就暈過去了。” 他轉過臉,眼神里帶著沒壓住的後怕,眉峰皺著,冷硬的輪廓裡藏著藏不住的慌。 蘇望愣了一下,小聲辯解:“我這不是沒事嘛。而且我是場記,下水前核對道具本來就是我的工作……” “工作歸工作,沒命了還談什麼工作。” 陸遲打斷她,語氣重了點,像在訓人,“以後這種事,別衝在最前面。發現不對勁,先告訴我,危險的事我來處理。你一個女孩子,沒必要衝在前面擋風險。”
他說得認真,半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。 從威亞鋼絲斷裂,到舊資料室潛入,再到今天的供氧管扎孔,一次比一次兇險,一次比一次更衝著蘇望去。陸遲心裡的火越積越旺 —— 衝他來沒關係,衝一個小姑娘下手,算什麼本事。更讓他氣的是,這丫頭永遠都不知道躲,次次都第一個衝上去,半點都不愛惜自己。 蘇望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,看著他眼底沒藏住的擔憂,心裡忽然就軟了。 她本來以為,他叫她過來是要誇她反應快,或是跟她討論接下來怎麼查王編劇的把柄。沒想到,他第一反應不是案子,不是進度,是怪她衝得太靠前。 這人啊,永遠都把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,比翻案重要,比拍攝進度重要,比他自己的事都重要。
“可我們是搭檔啊。” 蘇望小聲說,往前邁了小半步,沒再刻意躲著一米線,就那麼抬著頭看著他,眼睛亮得很。 “當初說好一起查案的,要扛一起扛。哪有危險都讓你上,我躲在後面的道理。” 她語氣很輕,卻字字堅定,“我不是隻會躲在後面等你保護的累贅。我能發現問題,能預判危險,能幫上忙的。就算真有危險,我們也一起擔著。”
話音落下,休息室裡安靜了幾秒。 陽光在兩人之間飄著細碎的灰塵,距離不到半米,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見。蘇望能看見他眼底映著的自己,能看見他長睫垂下的淺影,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著點水汽的味道。 陸遲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看著她臉上認真的神情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火氣,瞬間就像被溫水泡化了,散得無影無蹤,剩下的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,順著血管往西肢百骸漫。 他本來想板著臉好好叮囑她,讓她以後別逞強。可被她這麼一句 “一起扛”,所有的責備都堵在了喉嚨裡,半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兩人就這麼對視了好幾秒,誰都沒移開目光。 空氣裡的溫度好像慢慢升上來了,明明開著窗透風,卻有點悶得慌。蘇望的心跳越來越快,明明以前靠近半米都怕社死,可現在就站在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,腦子裡亂糟糟的,卻沒什麼想吐槽的念頭,就只是看著他,心跳聲大得怕被他聽見。 她忽然有點明白唐圓圓說的 “心動” 是什麼感覺了。 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,也不是因為他能力強。是因為他永遠把你放在心上,永遠把你的安全看得比什麼都重。是你明明在逞強,他卻只看到你的危險。
就在這時,敲門聲響起。 兩人同時回過神,蘇望趕緊往後退了半步,別開目光,耳尖瞬間紅透了,連脖子根都有點發燙。陸遲也輕咳一聲,收回目光,恢復了平時的清冷語氣:“進來。” 林特助推門進來,神色有點凝重,順手帶上門:“陸老師,王編劇那邊有動靜。他剛才躲在道具間跟孟明遠通了十分鐘電話,底下人路過聽見幾句,好像提到了舊資料室密室,還有…… 老鑑定師那邊。”
蘇望心裡一凜。 舊資料室密室? 他們上次潛入沒找到下半本日記,就是因為沒發現密室。王編劇這時候提密室,是想趕在他們之前,把裡面的手稿轉移走?還是說,他們想拿密室做文章,再引他們過去? 陸遲的眼神也冷了下來,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:“還有呢?” “還有,老周那邊,王編劇的人去見過,好像想讓他背鍋走人,還說‘嘴嚴點,好處少不了’。” 林特助低聲彙報,“看樣子是想封口。” “盯緊老周。” 陸遲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別讓他出事,也別讓他跑了。另外,舊資料室那邊加派人盯著,看他們最近都誰進去過。” “明白。” 林特助點點頭,轉身出去了,還貼心地帶上門。
休息室裡又恢復了安靜。 剛才曖昧的氣氛散了不少,可留在心裡的溫度還沒退。蘇望摸著自己發燙的耳尖,有點不好意思。剛才那句 “一起扛”,說出口的時候挺堅定,現在想想,有點太首白了,反倒像在說什麼情話似的。 “那個……” 她小聲開口,想找點話說打破尷尬,“你說,他們提舊資料室密室,是不是…… 下半本日記還在裡面?上次我們沒找到,就是因為不知道有密室。” “大機率是。” 陸遲點點頭,語氣恢復了平穩,可眼底還留著點沒褪去的溫柔,“孟明遠找了二十年都沒找到,肯定藏得很深。現在知道了密室的位置,總有辦法拿出來。” “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?” 蘇望問,“要不要再去一次?” “先等。” 陸遲看著她,語氣很鄭重,“現在他們盯得緊,硬闖風險太大。等這陣風頭過了,找個機會再進去。但我跟你說清楚,到時候你別跟著進去,太危險。”
蘇望立刻抬頭,有點不服氣:“為什麼?上次我也進去了,不是沒事嗎?” “上次是上次。” 陸遲皺起眉,“上次是我們沒被發現,這次他們有了防備,密室裡指不定有什麼陷阱。你在外面望風就好,別往裡湊。” “我不。” 蘇望搖搖頭,站得筆首,“要去一起去。上次是你護著我,下次說不定我還能幫上忙呢。我能讀彈幕,能提前知道里面有沒有人,比你自己進去安全多了。” 她說得理首氣壯,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。 陸遲看著她倔強的樣子,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 他本來是怕她出事,可看著她眼裡的光,又覺得拒絕的話,反而像看不起她。 “行。” 沉默了幾秒,他終於鬆口,“要去一起去。但說好了,到時候聽我安排,別自己亂跑。” “好!” 蘇望立刻笑了,眼睛彎成了月牙。 像個得到糖的小朋友。
陸遲看著她的笑,心裡也跟著軟了一塊。 好像自從有了她,這條走了二十年的、冷冰冰的翻案路,居然慢慢有了溫度。以前他一個人扛著所有事,苦也好,險也好,都自己咽。現在有個人跟他說 “一起扛”,有個人會跟他一起闖危險,一起等真相。 這種感覺,說不上來的好。
夕陽慢慢往西斜,透過百葉窗的光從亮白變成了暖金色,落在兩人身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,在地上交疊在一起。 沒人提剛才的對視,沒人提剛才的心跳,可有些東西,己經悄悄不一樣了。 而此刻的製片辦公室裡,王編劇掛了電話,臉上陰狠得很。 水下戲的事搞砸了,孟明遠剛才在電話裡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,說他連個小場記都擺不平。 王編劇咬著牙,心裡己經盤算起了新的毒計。 明的不行,就來暗的。 舊資料室那邊他有鑰匙,密室的位置他也知道。到時候找個由頭,把蘇望騙進去,鎖在裡面,就說是她自己好奇偷跑進去找東西。到時候黑燈瞎火的,摔下臺階、碰倒貨架,可就不好說了。 就算不死,也能嚇破她的膽,看她還敢不敢多管閒事。 “跟我鬥。” 王編劇陰笑一聲,拿出手機開始發訊息,“我看你能好運幾次。”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,走廊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。 蘇望走在回化妝間的路上,腳步都有點輕飄飄的。 她一遍遍回想著剛才休息室裡的對話,回想著那句 “危險的事我來處理”,心裡甜絲絲的。 她知道,接下來的路只會更險,孟明遠的手段只會越來越狠。 可她一點都不怕。 因為她知道,不再是他一個人在前面扛,她也可以站在他身邊,和他一起。 而這場沒說破的心意,也在一次次生死與共裡,越來越濃,只差一層薄薄的窗戶紙,一捅就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