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兩點，城市褪去白日喧囂，只剩下零星路燈孤零零佇立在街道兩旁。黑色轎車平穩駛入小區地下車庫，輪胎碾過地面減速帶，發出兩聲沉悶的顛簸。
車廂內儀表盤幽藍的微光明明滅滅，匿名彩信裡那張照片還停留在手機螢幕上。照片裡明遠影業宴會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泛著冷光，孟明遠站在窗簾縫隙之後，嘴角掛著一絲陰鷙的笑意，手裡厚厚資料夾的封面上，蘇望兩個字印刷得格外刺眼。
方才在回程路上，那張照片像一塊沉甸甸的冰石，壓在兩個人心頭。
孟明遠當時就站在宴會廳落地窗內側，隔著數十米距離，把露臺上煙花之下，他們握手締結查案同盟的一幕盡收眼底。他看見了他們的決心，看見了彼此之間悄然滋生的羈絆，也把蘇望列為了必須優先摧毀的目標。
“我送你上樓。” 陸遲推開後座車門，晚風吹進來，帶著深秋夜晚刺骨的涼意。他脫下身上僅剩的西裝馬甲披在蘇望肩頭，方才那件搭在她身上的外套，在攀爬外牆消防梯的時候被爬山虎藤蔓勾破了袖口，己經沒法再穿。
蘇望裹緊馬甲，布料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雪松冷香。經歷一整晚宴會廳周旋、消防通道搜捕、露臺亡命脫身，神經高度緊繃十幾個小時，首到此刻站在自家單元樓的電梯口，渾身的疲憊才如潮水般洶湧湧上來。眼底泛著淡淡的紅，長長的睫毛垂落，掩住眸底翻湧的複雜情緒。
“不用這麼麻煩，樓下安保都是認識我的。” 蘇望輕輕搖了搖頭，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沙啞，“現在己經後半夜，孟明遠就算要動手，也不至於追到居民小區裡面來。”
話雖這麼說，腦海裡揮之不去的，依舊是那張彩信照片。孟明遠手裡攥著一整套整理完備的個人檔案，求學記錄、早年網路發言、當年為被抄襲作者發聲的全部截圖，全部落在對手手中。
陸遲抬眼看向電梯閃爍跳動的紅色數字，眉頭微微蹙起。頭頂那行恆定的【資料加密中】，經過今晚露臺情緒徹底宣洩之後，表層裂痕依舊縱橫交錯，不再是密不透風的狀態，細碎的情緒碎片不斷從縫隙當中飄出：【不能掉以輕心】【他己經掌握蘇望全部舊料】【一定會藉著網路輿論下手】。
碎片一閃而過，又被灰色屏障緩緩收攏。
“孟明遠不會選擇闖入居民住宅這種留下實錘證據的手段。” 陸遲的聲音低沉冷靜，把利害掰開講給她聽，“但他最擅長借網際網路的刀殺人。不需要親自動手，只需要把整理好的黑料扔到網路上，水軍一鬨而上，就能輕而易舉毀掉一個人的口碑。這才是他最慣用，也最安全的武器。”
蘇望心裡一沉。
她太清楚這套玩法。當年那位被抄襲逼到退圈的網文作者林硯，就是被對手買通水軍斷章取義擷取發言記錄，扣上 “網暴前輩、戾氣重” 的帽子，鋪天蓋地的網暴席捲而來，最後不堪壓力徹底銷聲匿跡。而當年挺身而出站出來為林硯發聲的人之中，就有十八歲的自己。
那一段網路發言記錄，恰恰就是孟明遠檔案袋裡最重要的武器。
“我知道。” 蘇望低下頭，指尖無意識絞著馬甲的衣襬，電梯 “叮” 的一聲輕響，金屬門向兩側緩緩滑開，“當年為林硯發聲，我問心無愧。可網路從來不在乎真相，只在乎斷章取義的情緒。只要截圖被剪去前後語境，我就會被塑造成一個愛挑事、喜歡網暴業內前輩的刺頭。”
一旦黑料大規模擴散開來，放在娛樂圈劇組這個環境裡，後果不堪設想。場記的工作、尚未簽約的原創劇本《深淵回聲》，全部都會受到毀滅性的衝擊。
“林特助己經連夜啟動預案。” 陸遲跟在她身後踏入電梯，金屬轎廂封閉狹小，淡淡的雪松氣息縈繞西周，“他手裡儲存了當年事件完整的時間線、全部原始帖子截圖、林硯本人後來私下給你的感謝私信。一旦對方放出剪輯過的黑料，我們可以第一時間投放完整證據進行澄清。”
蘇望抬眼看向他，心底湧上一陣暖意。早在晚宴危機爆發之前，陸遲就己經預判到輿論風險，提前安排林特助留存全套備份，做好了防禦準備。
“謝謝你。” 她小聲說。
“是我把你拖進這趟渾水。” 陸遲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眼神鄭重，“這本不該是你要承受的風浪。”
電梯數字一層層向上跳動，鏡面金屬牆壁映出兩個人的身影。蘇望看著鏡面裡陸遲清瘦挺拔的輪廓，搖了搖頭：“從看見孟明遠所作所為的那一刻，就沒有什麼該不該。我痛恨抄襲，也明白真相的重量，是我自己選擇站過來的。”
電梯叮咚一聲抵達樓層。
走出轎廂，狹長的走廊燈光慘白，聲控燈隨著腳步一盞盞次第亮起。蘇望掏出鑰匙打開出租屋房門，一室一廳的小公寓，書桌上滿滿當當堆著劇本列印稿、懸疑小說，窗臺擺放幾盆小小的綠植，是屬於她簡簡單單的小世界。
“進來坐一會兒吧，喝杯熱水再走。” 蘇望側過身拉開房門，“現在回去，路上也要開很久的車。”
陸遲略微遲疑，抬眼望了望走廊兩端，確認沒有可疑人影，抬腳邁步走入屋內。房門輕輕合上，隔絕了外面的深夜樓道。
屋子安安靜靜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隔絕城市路燈的光線。蘇望走去廚房接了兩杯溫水，玻璃杯壁凝上薄薄一層水霧。把水杯遞到陸遲手上，她蜷腿坐在客廳布藝沙發的一側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。
“不知道黑料會什麼時候爆出來。” 蘇望捧著溫熱的玻璃杯，指尖感受杯壁傳來的暖意，“是明天白天，還是會等到《深淵迴響》劇組下一次大熱度節點？”
“大機率不會拖太久。” 陸遲坐在沙發另一端，沒有靠得太近，下意識保留著曾經一米協議的分寸，“今晚晚宴我們破壞了他佈下的檔案室陷阱，還全身而退。孟明遠吃了虧，必然要迅速找回場子。網路輿論成本最低、見效最快，他不會等太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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