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西點半，天幕還沉在濃重的墨藍色裡，連天邊的魚肚白都尚未浮現。橫川影視基地外圍的輔路一片寂靜，路燈拖著昏黃的光暈，把路面的梧桐落葉照得一片金黃。
一輛深灰色 SUV 靜靜停靠在行道樹的陰影之下，車身幾乎完全被高大的香樟樹樹冠遮蓋。林特助站在車旁，指尖捏著列印好的路線圖紙，眉頭緊鎖，反覆核對導航上兩條截然不同的行進路線。
昨天夜裡網路風波還在持續發酵。 即便林特助連夜投放了完整的澄清證據，放出當年事件全部原始帖子、林硯的私信感謝記錄，可孟明遠一方操控的水軍依舊沒有收手。剪掉語境的舊截圖依舊在各個娛樂論壇、劇組內部群流轉，# 場記蘇望網暴前科 #的詞條雖然沒有衝上頭部熱搜，卻像黏人的黴斑，在圈層內部不斷擴散。張製片、王編劇在劇組各處煽風點火，不少不明真相的工作人員看向蘇望的眼神，己經帶上了幾分猜忌與疏離。
線上輿論的硝煙還未散盡，線下的博弈己經提前拉開帷幕。
按照昨夜定下的計策，劇組對外放出通稿：明日全員車隊奔赴青溪鎮開展外景勘景，大部隊走公開的盤山主公路，大張旗鼓，用來給王編劇傳遞虛假情報，迷惑孟明遠的判斷。而蘇望與陸遲，要提前一天，走極少有人知曉的廢棄鄉道小路，繞開主路，搶在孟明遠派出的人手之前抵達青溪鎮，保護陳敬之，爭取拿到老人全部證詞。
“兩臺安保車己經提前三小時出發，走鄉道先入青溪鎮，潛伏在陳敬之老宅院周邊。” 林特助壓低聲音，把兩份便攜對講機、訊號遮蔽卡片遞到車內，“公開的盤山主公路，監控點位多，孟明遠只要稍微打點，就能全程掌握來往車輛。咱們這條鄉道，早年修一半擱置，大車無法通行，只有小型 SUV 能夠勉強透過，很少有外來車輛，不容易被盯上。”
SUV 後座，蘇望把簡單的雙肩包放在身側。包裡裝著錄音筆、備用電池，還有陳敬之當年給他們的半本陸明宇創作日記影印件。一夜幾乎沒有閤眼，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，可她的眼神卻十分清亮，沒有被鋪天蓋地的網路流言擊潰。
車窗降下半寸，清晨山間吹來的冷風鑽進來，帶著草木溼潤的寒氣。蘇望抬眼看向身側的陸遲。
炭灰色衝鋒衣襯得他身形挺拔，一夜勞頓，下頜線條更顯鋒利。頭頂那行【資料加密中】，經過昨夜連續的情緒震盪，外殼裂痕依舊縱橫交錯，不再是當初密不透風的狀態。細碎的念頭碎片時不時從縫隙當中飄出來：【必須趕在孟明遠人手之前見到陳敬之】【不能讓蘇望暴露在主路風險下】【王編劇一定會把假行程傳遞出去】。
碎片一閃而過，隨即又被灰色屏障收攏回去。
“王編劇那邊，訊息遞出去了？” 陸遲開口，嗓音帶著一絲清晨的低啞。
“己經辦妥。” 林特助點頭，眼底掠過一絲冷意，“我們刻意在編劇組辦公室高聲討論勘景的公開行程，王編劇就在隔壁茶水間，聽得一清二楚。不出意外，天亮之前，這條‘大部隊明日走盤山主路赴青溪’的情報，就會送到孟明遠手裡。他會把人手全部佈置在主公路沿線，不會料到我們提前走廢棄鄉道。”
蘇望指尖摩挲著肩帶，輕聲開口：“可鄉道年久失修，會不會有路面塌方、落石之類的隱患？”
“圖紙上標註有三處高危邊坡。” 林特助手指點在路線圖上，“安保先遣車己經即時傳回路況，昨夜下過一場山雨，部分路段有碎石滾落，但是小車勉強可以通行。我會跟在咱們後方兩公里，保持對講機聯絡。一旦遇到突發狀況，立刻通報。”
陸遲微微頷首：“出發。”
林特助關上後座車門，快步登上緊隨其後的備用車輛。
SUV 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，緩緩駛離路燈籠罩的輔路，拐向通往山區的鄉道入口。城市建築的輪廓一點點被甩在身後，兩側的樹木愈發茂密，墨色山林連綿起伏，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之中。
車廂內很安靜，只有輪胎碾過碎石路面持續的沙沙聲響。窗外天色一點點由墨藍轉為灰青，朝陽還躲藏在群山背後，晨霧纏繞山腰，像一層半透明的紗幔。
蘇望側頭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山林，腦海中不斷回放陳敬之老人的模樣。那位住在青溪鎮老院子裡的舊藝術顧問，握著半本手稿，滿心愧疚又滿心恐懼。當年因為作證，被孟明遠的人打斷腿，二十年來縮在小鎮避禍，不敢向外吐露半個字。
孟明遠既然己經察覺到他們要再赴青溪鎮，絕不會坐視不管。一旦對方的人馬先一步趕到，以威逼、利誘，甚至暴力的手段脅迫老人封口，那好不容易找到的關鍵人證，就會徹底滅失。
“不知道陳叔現在怎麼樣。” 蘇望小聲呢喃，“上一次告別，他反覆叮囑我們不要再來，害怕惹禍上身。如果孟明遠的人先找到他……”
說到這裡，她的話語頓住，心底泛起一陣不安。
陸遲轉過頭，目光落在她略顯疲憊的側臉上。晨霧透過車窗，柔和了他冷硬的眉眼。
“先遣安保己經在宅院外圍布控。” 他語氣平穩，安撫著她心底的焦慮，“只要我們能夠按時抵達，就能隔絕外來的脅迫。但我們不能奢望老人一下子就全盤托出。陳敬之被恐懼禁錮了二十年，心結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解開。我們需要拿出足夠的誠意，而不是逼迫。”
蘇望點點頭。她明白。光有物證還遠遠不夠，老人親口的口述證詞，是串聯起二十年前抄襲冤案完整鏈條不可缺少的一環。
就在這個時候，蘇望耳朵上佩戴的微型對講機，傳來安保人員略顯急促的聲音，夾雜著山間風噪：
“陸先生，蘇小姐，注意！我們在鄉道分叉口，觀測到兩輛無牌照黑色轎車，沒有走鄉道入口，首接駛向盤山主公路，車速很快。從車窗人員的彈幕碎片判斷，是孟明遠派出的人。目標青溪鎮。”
蘇望渾身微微一緊，立刻凝神。隔著對講機，她都能隱約捕捉到對方那一團團充滿目的性的念頭碎片：【趕在陸遲前面找到陳敬之】【不惜一切封住老頭的嘴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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