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號攝影棚內,空氣中瀰漫著厚重的塵土氣息,混雜著水晶碎裂之後淡淡的玻璃粉末味道。
巨型水晶吊燈轟然墜落過後,地面鋪滿鋒利的碎片,凹陷的水泥坑洞觸目驚心。警燈的紅藍光暈透過攝影棚高高的採光窗,在幕布、鋼架上來回晃動,此起彼伏的對講機電流噪音嗡嗡作響。轄區民警連同安全生產監察的工作人員己經趕到現場,拉起一圈黃色的警戒隔離帶,幾名技術取證人員正蹲在殘骸周邊,小心翼翼採集鋼纜斷面、破碎燈體的物證。
周圍圍滿了劇組的工作人員,交頭接耳,低聲議論,臉上殘留著驚魂未定的神色。
張製片穿梭在人群之間,手裡依舊攥著那隻泡滿枸杞的保溫杯,臉上掛著心有餘悸的表情,不斷對著到場的民警和安監工作人員唉聲嘆氣,刻意放大 “裝置老化” 這套說辭。
“哎呀,說起來真是後怕!” 張製片重重嘆了一口氣,頭頂彈幕不斷翻滾,滿是刻意偽裝的惶恐,底下卻是冷靜的算計。 【把全部鍋甩給裝置老化】 【咬死是年久失修,人證物證全部提前打點好】 【就算抓了那個場務,他也不敢亂說話,家人握在我們手裡】
“我們之前還安排過裝置巡檢,誰能想到這承重鋼纜會突然崩斷,萬幸沒有造成人員傷亡,這己經是天大的運氣了。” 張製片對著筆錄民警大倒苦水,“我們影視劇組道具多,大型吊件損耗快,這都是難以預料的意外啊。”
負責做筆錄的民警點點頭,低頭記錄口供。旁邊好幾個提前被張製片打過招呼的場務、燈光組組員紛紛附和,七嘴八舌地佐證這套說辭,都說之前就發現鋼纜表面有磨損痕跡。
被安保按在一旁的那名動手鋸鋼纜的場務,雙手被約束帶捆在身後,垂著頭,一言不發。無論取證人員怎麼盤問,他始終牙關緊咬,眼底只有深深的恐懼,半分口供都不肯吐露。孟明遠早就拿他遠在老家的妻兒老小做要挾,一旦開口,家人就要遭殃,這是攥在張製片手裡實打實的底牌。
蘇望站在警戒線外,眉頭緊緊皺起。她凝神鋪開異能,掃視周圍作證的幾名劇組人員。他們心底明明清楚鋼纜是人為鋸斷,可一想到場務家屬會遭受牽連,念頭之中全是顧慮與忌憚,不敢說出真相。
“證人全部被脅迫。” 蘇望壓低聲音,靠近陸遲耳邊,用氣聲說道,“這個人的家人,是張製片捏在手裡最重要的底牌。只要家人還在孟明遠勢力的掌控範圍之內,他就絕不會吐露幕後主使。就算我們拿到他手上的鋼鋸,也很難撬開他的嘴。”
陸遲站在她身側,目光冷冷地望向不遠處滔滔不絕做筆錄的張製片。頭頂早己碎裂的【資料加密中】屏障劇烈晃動,大段濃烈的怒意與審慎的念頭碎片漂浮在空氣之中。 【脅迫家屬,是他們最卑劣的手段】 【單憑現場物證,很難定孟明遠的罪】
“鋼纜斷口的理化鑑定可以區分‘外力鋸割’和‘金屬自然疲勞斷裂’。” 陸遲聲音壓得很低,“但明遠影業財大氣粗,有足夠的資源在鑑定環節做手腳。我們不能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這一份物證上面。”
唐圓圓從人群后方快步走過來,臉色凝重,手機螢幕還亮著社交平臺介面。
“網上輿論己經被帶節奏了。” 唐圓圓把手機遞過來,“水軍己經通稿鋪出去,通篇渲染‘影視劇組道具老化安全隱患’,絕口不提人為破壞的可能性。不少被收買的大 V 轉發,把整件事完全定性成安全事故。還有一部分匿名小號繼續拉扯我們,暗示剛才吊燈出事,是我們執意要求調整燈光位置才引發的禍端。”
螢幕上一條條博文觸目驚心,孟明遠的輿論機器又一次全速開動。明明是蓄意謀殺,經過資本水軍一番包裝,就變成了劇組管理疏漏的普通安全意外。
林舟處理完和警方的初步對接,快步回到三人身邊,臉上看不到半分鬆弛。
“我跟辦案民警溝透過。” 林舟喘了口氣,低聲彙報,“被捕場務拒不供述,多名現場證人受到脅迫不敢說實話。張製片提前做好了全套預案:裝置巡檢記錄被篡改,紙質臺賬全部改成‘鋼纜存在老化磨損記錄’。就算理化鑑定能檢出人為切割痕跡,在口供全部缺失的情況下,也只能鎖定這名底層場務,很難向上追溯到張製片和孟明遠。”
蘇望心裡沉甸甸往下墜。
張製片這一套底牌,環環相扣。抓住普通人最在乎的家人安危作為枷鎖,鎖住首接行兇者的嘴巴;篡改紙質臺賬,買通現場證人,水軍同步引導全網輿論。就算現場留下部分物證,也僅僅只能抓到一顆棄子,幕後的人依舊可以乾乾淨淨置身事外。
“那名場務的家人現在在哪?” 蘇望問道。
“老家縣城。” 林舟調出剛剛查到的資訊,“孟明遠己經透過合作的第三方公司,把他妻子的工作、孩子的學校全部拿捏住。只要他守口如瓶,家人就能安穩度日;一旦翻供,妻兒立刻就會處處碰壁。這就是張製片敢肆無忌憚用他當棋子的底氣。”
“真是卑鄙。” 唐圓圓咬了咬下唇,“拿無辜的家人來要挾普通人,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。”
就在幾人低聲商議對策的時候,蘇望眼角餘光掃過人群外圍。
方才在混亂之中一閃而過的江敘,又一次出現在棚門的陰影裡。依舊是一身普通場務工裝,鴨舌帽壓得很低,大半張臉隱在陰影之下。他沒有靠近警戒線,遠遠望著被控制住的那名行兇場務,頭頂飄出壓抑的念頭碎片。 【又是拿家人要挾】 【二十年前,他們就用過一模一樣的手段】
蘇望心頭一動,輕輕碰了碰陸遲的胳膊,下巴微微朝棚門方向揚了揚。
陸遲順著視線望過去,看見了陰影之中的江敘。
男人似乎察覺到兩道目光,沒有久留,目光深深掃過滿地狼藉,轉身,悄無聲息離開了三號攝影棚。
“他又走了。” 蘇望低聲說道,“每次都是遠遠旁觀,看到關鍵線索,卻始終不願意站出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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