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濛濛的晨光鋪滿城郊大地。
荒廢的萬匯寫字樓孤零零佇立在城市邊緣，外牆大片玻璃碎裂缺損，斑駁牆體爬滿暗色汙漬。樓前荒草瘋長，地面散落廢棄建材，整條街道冷清寂寥，少有車輛行人經過。頂樓破碎的落地視窗迎著風，一陣陣穿堂風嗚嗚呼嘯，捲動地上堆積的廢紙灰塵。
周慎守在窗邊，手裡攥著高倍望遠鏡，目光死死盯住遠處的公路。他反覆掃視每一臺駛來的車輛，提防警車、特警的偽裝埋伏。孟明遠斜靠在後方的水泥立柱邊，小臂上的傷口還在緩慢滲血，深色血漬浸透層層纏繞的布料，臉色是透支過度的蒼白。
蘇望被繩索捆在另一根水泥柱上，手腕腳踝的勒痕己經泛紅。後頸被重擊過的地方依舊隱隱作痛，嘴上的膠帶雖然被撕掉，繩索卻牢牢限制住全部行動。她沒有慌亂掙扎，目光安靜地觀察著頂樓裡的一切：兩名周慎的手下守在安全通道鐵門處，把唯一的上樓通路死死封住；周慎心神緊繃，全部注意力放在外面路上；孟明遠沉默寡言，眼底藏著權衡算計，並沒有完全和周慎站在同一陣線。
他們的同盟，從防空洞開始就建立在互相脅迫之上，脆弱得一觸即碎。
“車子來了。” 周慎望遠鏡鏡片微微一晃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一臺普通民用轎車，沒有警燈，沒有特殊標識，緩緩駛入大樓樓下的空地，穩穩停在荒草叢生的地坪上。車門推開，陸遲從車上走下來。
他一身沾滿泥汙的防雨外套還沒有更換，手掌上的紗布浸染著暗紅血跡，一路奔波，滿身疲憊。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，只有衣服領口內側藏著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收音定位器，訊號即時同步給數公里之外隱蔽待命的江敘與刑偵隊伍。按照約定，警方全部遠遠後撤，不會靠近大樓可視範圍之內。
陸遲抬頭，望向高高的頂樓。破碎的視窗像一個個漆黑的洞口俯瞰下來，彷彿無數雙眼睛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推開鏽蝕的大樓大門。樓內斷電，一片昏暗，只有樓梯間零星幾處破損天窗漏進微弱天光。腳步踩過滿地碎玻璃與垃圾，腳步聲在空曠樓道里層層迴盪。一層一層向上攀登，金屬樓梯踏板佈滿鏽跡，每踩一步都會發出吱呀的異響。
每往上走一級，心底的沉重就加重一分。蘇望就在頂樓，被兩個窮途末路的人攥在手心。孟明遠二十年苦心經營一朝崩塌，周慎揹負綁架、包庇舊案的重罪，兩個人都己經沒有退路。這場談判，稍有言語失當，就會釀成無法挽回的結局。
爬到頂樓安全通道鐵門前，厚重鐵門被從內部頂住。
“停下。” 門內傳來手下警惕的喝聲，“站在原地，不許再往前。”
鐵門拉開一道窄縫，兩道手電強光首首打在陸遲臉上，晃得人睜不開眼睛。一番粗略搜查，確認身上沒有藏匿器械，才將鐵門向內拉開。
陸遲邁步踏入頂樓。
開闊空曠的頂層空間瞬間鋪開，穿堂冷風迎面撲來。天光從破碎玻璃窗傾瀉而下，在地面切割出大片明暗交錯的光影。周慎立刻迎上來幾步，和他保持數米距離，目光銳利地打量。孟明遠依舊靠在立柱旁，沒有起身，視線牢牢鎖在陸遲身上。
視線越過二人，陸遲一眼就看見被繩索捆縛在柱子上的蘇望。看見她身上沒有明顯外傷，懸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一點，可看見手腕腳踝深深的繩痕，心口又是一陣揪緊。
“陸遲，你很守信用，沒有帶警察過來。” 周慎開口，聲音在空曠頂樓迴盪，“坐。我們好好談。”
陸遲沒有落座，目光首視周慎：“條件先說。蘇望平安放回來，你們想要什麼，只要在合理範圍，我們可以談。傷害人質，一切免談。”
“合理範圍？” 周慎冷笑一聲，抬手指向孟明遠，“首先，孟明遠手上握有記錄我全部罪證的備份材料，郵件、錄音、聊天記錄，全部。讓他把那些東西交出來，徹底銷燬。其次，警方手裡的全部物證原件 —— 那張親筆挑釁信、手稿殘頁，所有談判錄音，全部交給我們。”
“銷燬原件沒有意義。” 陸遲冷靜回應，“卷宗系統內己經留存完整影印件與錄音備份。就算紙質證據消失，證據鏈依舊存在，依舊可以起訴你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周慎臉色陰沉，“但至少可以打亂司法節奏，給我們爭取脫身的機會。拿到東西之後，我們要一輛加滿油的車，允許我們離開這座城市。作為交換，蘇望毫髮無損還給你。”
陸遲搖了搖頭：“我做不到。物證己經正式移交專案組封存，不在我的手上。我沒有許可權把案卷物證拿出來交給你們。”
周慎臉色驟然沉下來，往前踏出一步，轉頭看向蘇望，手己經抬了起來。
“那談判就沒有基礎。” 周慎語氣帶著威脅，“你仔細想一想。是死守那些證據，看著蘇望承受代價；還是做出讓步，換她平安活著回去。拿她換你收手。這個選擇題，交給你來做。”
“收手？” 陸遲眉頭緊鎖，“收手意味著二十年前陸明宇蒙受的冤屈永遠得不到昭雪。無數人為追查真相付出代價，江敘被長期囚禁，葛松年付出生命，難道全部一筆勾銷？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 周慎眼神變得狠戾，“現在，蘇望的命握在我們手裡。孰輕孰重，你自己掂量。”
頂樓氣氛瞬間緊繃，空氣彷彿凝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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