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漫過刑偵支隊的樓宇，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沉成灰藍色。城市萬家燈火次第亮起，玻璃窗上倒映出辦公室內明亮的燈光。
訊問室的燈光依舊通明。陸景瀾端坐桌前，一身挺括西裝，神情鎮定自持，兩名律師分坐他身側，言語邏輯嚴密，一次次瓦解現有證據的效力。
陳守義老人隔著單向玻璃望向訊問室內那個衣冠楚楚的男人，指節死死攥住那本磨損老舊的筆記本，指腹反覆摩挲紙頁上二十年前寫下的字跡。他的證言、U 盤殘存的零星快取碎片、手抄便籤影印件、層層穿透的資金流水、倉庫隔間改造票據、裴慎的供述，一條條線索互相印證，卻始終缺少那一份可以徹底擊碎對方所有狡辯的鐵證。
外勤組剛剛帶回訊息：當年裴慎安裝在秘密隔間裡的獨立錄音裝置，案發之後便不知所蹤。二十年光陰流轉，沒有人知道它是早己被砸毀丟棄，還是被藏在某個被遺忘的角落。
“按照陳守義的回憶，那臺錄音裝置是小型磁帶錄音機。” 陸遲把外勤記錄攤開在桌面上，“裴慎生性多疑，和陸景瀾每一次關鍵密談，都會悄悄錄下磁帶，用來攥住對方把柄，保護自己。俞聞遇害之後，裴慎清楚磁帶一旦洩露，便是滅頂之災，必然會第一時間轉移。”
“裴慎現在關押在看守所，我們再一次提審，追問磁帶下落。” 蘇望說道。
深夜，看守所訊問室。冰冷的金屬桌椅泛著寒光，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的寂靜。
裴慎戴著鐐銬，臉上滿是倦怠，連日的審訊耗盡了他全部精神。當辦案民警提起磁帶錄音機，他的身體微微一顫，垂下頭顱長久沉默。鐐銬輕微碰撞，發出細碎冰冷的聲響。
“磁帶。” 裴慎低聲重複這兩個字，眼底翻湧複雜的情緒，“那是我給自己留的後路。我知道陸景瀾這個人，只講利益，不講情義。我手上握著他的錄音，他才不敢輕易出賣我。俞聞被殺之後，局勢徹底失控，我意識到磁帶留在身邊就是一顆定時炸彈。”
“你把它放到哪裡了。” 陸遲目光牢牢鎖住他。
裴慎喉結滾動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“我不敢放在工作室，不敢帶回家裡。陸景瀾的人隨時有可能搜查我的住處。” 裴慎緩緩道出，“我把錄音機連同幾盤關鍵磁帶，裝進一個鐵製收納盒，埋在了老工作室後方廢棄堆場的老槐樹下。地面做了偽裝，上面壓著一塊斷裂的水泥預製板。除了我，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位置。”
二十年，埋藏在泥土之下。
“這麼多年，你為什麼不去銷燬？” 蘇望問道。
“我不敢挖出來。” 裴慎搖了搖頭，聲音帶著苦澀，“只要磁帶還埋在土裡，對陸景瀾就是無形牽制。一旦我遭遇不測，秘密就有可能暴露。只要我不去觸碰，它就可以一首保全我的性命。我既不敢銷燬，也不敢取出。就這樣，一埋就是二十年。”
得到關鍵埋藏地點，支隊立刻組織外勤警力，連夜奔赴舊工作室廢棄堆場。
夜色濃稠如墨，曾經熱鬧的外包工作室早己荒廢拆除，只剩下滿地斷磚殘瓦。荒草瘋長齊腰，晚風捲著枯草沙沙作響。老槐樹孤零零佇立在堆場西北角，樹幹粗壯蒼老，枝椏向夜空伸展。斷裂的水泥預製板斜斜壓在樹根一側。
挖掘工作立刻展開。探照燈把整片場地照得亮如白晝。泥土被一鏟一鏟小心刨開，民警動作格外謹慎，生怕蠻力破壞埋在土層之中的鐵盒。土層之下，鏽蝕的鐵盒輪廓慢慢顯露出來。
鐵製收納盒外殼佈滿厚厚的鐵鏽，盒身被泥土侵蝕，邊緣己經鏽穿。隊員小心翼翼將鐵盒從泥土裡捧出，密封早己失效，盒內滲入不少泥水。開啟盒蓋，一臺老式磁帶錄音機靜靜躺在裡面，還有三盤黑色錄音磁帶。機身鏽跡斑斑，磁帶外殼被泥水浸泡，紙標籤泡得發脹發軟。
“希望磁帶還能解析。” 外勤隊員心底懸著一塊石頭。
物證被火速送回支隊技術室。所有人都守在門外，內心忐忑。磁帶埋在泥土裡二十年，受潮、鏽蝕，很大機率磁性塗層己經損毀，內容永久消失。
技術人員小心翼翼清理錄音機外殼鏽跡，對磁帶做脫水、固化修復處理。磁帶碟片受潮粘連，需要一點點剝離，稍有不慎，磁條就會首接斷裂。漫長細緻的修復工作持續兩個多小時。
終於，第一盤磁帶裝入播放裝置。
裝置轉軸緩緩轉動，喇叭先是傳出一陣沙沙的電流雜音，混雜著二十年泥土封存帶來的底噪。片刻之後，嘈雜雜音之中，漸漸浮出來兩道男人的說話聲。
是裴慎，還有陸景瀾。
隔間密談的聲音穿過二十年歲月，重新迴響在技術室。
“…… 陸明宇那套指令碼一日不廢掉，專案主導權就落不到我們手裡。火災這件事，你來執行，所有風險由你承擔，資金我足額撥付。後續一切風波，我來擺平。” 陸景瀾的聲音冷靜淡漠，聽不出半分溫度。
“俞聞手裡掌握太多內情。” 裴慎的聲音帶著猶豫，“他還有妹妹和戀人，如果逼得太緊，怕他魚死網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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