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綿數日的冷雨終於停下。鉛灰色的雲層慢慢散開,一縷微弱的晨光穿透薄霧,灑在醫院住院部大樓的外牆。
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徹夜亮著慘白的頂燈。長條座椅上,兩名辦案民警輪班值守。地面散落著幾個一次性紙杯,空氣中漂浮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。高振堯急性心梗急救過後,依舊處在意識反覆搖擺的狀態。偶爾短暫清醒,大部分時間陷入昏睡。那句彌留之際含糊說出的 “還有另外一份名單”,像一塊沉甸甸石頭壓在專案組所有人心上。
整整一夜,技術組、勘查組同步攻堅。對高振堯私人別墅、集團總部辦公室、查封的私人會所展開第二輪深度復勘。牆壁夾層、保險櫃暗格、地下儲物室,每一處曾經忽略的角落全部重新排查。硬碟、儲存卡、加密硬碟盒逐一解析破解。戚明舟那隻鏽跡斑斑的鐵皮箱賬本,再一次逐字逐句通讀,尋找代號、暗語、隱晦備註。
一夜奔波,一無所獲。沒有紙質名單,沒有電子文件,沒有寫著人名的紙條。
“有兩種可能性。” 陸遲坐在支隊辦公室,桌上攤滿列印材料,眼底帶著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,“第一,是心梗發作的時候大腦缺氧,神志混亂,隨口胡言。第二,名單真實存在,但不在家裡,不在公司,不在會所,藏在某個我們還沒有觸及的地方。”
“可他現在身體條件,完全不支援審訊。” 蘇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“醫生明確告知,強行提訊,極有可能首接誘發心臟驟停。我們不能冒險。”
看守所內其餘幾名被告人的訴訟程式還在正常推進。裴慎、陸景瀾、戚明舟、馮凱,幾個人的罪名事實清楚,證據紮實,庭審可以分開進行。唯獨全案核心高振堯,因為重病,審理程式被迫擱置。
知嵐在家休養,右臂護具還沒有摘除。肩膀舊傷陰雨天依舊會隱隱作痛。經歷過法庭突發變故之後,她很長一段時間睡眠質量很差。夜裡時常醒過來,耳邊恍惚還回蕩起當年逃亡路上的腳步聲、廢棄物流園區的嘶吼聲、遊艇碼頭的警報。創傷不會隨著罪犯落網就徹底消散。
俞小禾幾乎天天過來陪伴她。兩個人不再需要隱姓埋名,不用躲避暗處的追殺,卻依舊很難徹底卸下心裡緊繃多年的弦。
“我們拼了這麼久,走到法庭門口,又卡住了。” 知嵐坐在窗邊,望著窗外漸漸放亮的天色,左手端著一杯溫水,“有時候我會害怕,如果高振堯就此一首昏迷,甚至離世。很多埋藏最深的秘密,會不會就跟著他一起埋掉。”
俞小禾靠在窗框邊,指尖輕輕摩挲窗沿:“我也怕。我哥的仇,不只是把人抓住就結束。我想要一個完整、公開的判決。想要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見,他犯下了什麼。”
這麼多年,她活在兄長慘死的陰影之下。躲藏、漂泊,不敢擁有穩定生活。她最大的心願,就是法庭給出一份公正結果,告慰俞聞的亡魂。可如今,這份期盼,懸在了一個危重病人的生命體徵之上。
陸明宇也時常過來。他的寫作沒有停下,厚厚的文稿越堆越高。裡面記錄著火、逃亡、死亡、貪婪,也記錄下知嵐、俞小禾的掙扎,記錄普通人被資本慾望碾碎的人生。
“就算高振堯無法出庭,現有的證據鏈也足夠認定他的罪行。” 陸明宇把稿件放在桌面,紙張帶著淡淡的墨香,“只是缺少當庭對質,辯方會抓住這點不斷質疑。判決會更加艱難,但不是不可能。”
話雖如此,所有人心裡都明白,如果那份神秘名單真實存在,名單之上還藏著其餘受僱幫高振堯處理髒事的人,那些人依舊逍遙在外,危險就沒有真正消失。
三天之後,醫院傳來訊息。高振堯清醒時間變長,可以進行簡短的交流,但是體力依舊十分有限,每次談話只能維持幾分鐘,不能承受高強度訊問。
經檢察院、醫院多方評估,決定在病房內,在醫護全程監護之下,開展一次極其有限的詢問。不做高強度施壓,只圍繞 “名單” 這一條線索,嘗試獲取資訊。病房架設同步錄音錄影,法警在場,醫生隨時待命。
病房之中,監護儀器滴滴的聲響持續不斷。高振堯半靠在病床上,臉色蒼白虛弱,身上連著輸液管,整個人瘦脫了形,早己沒有昔日商界大佬的氣勢。
“你之前提到,還有另外一份名單。名單在哪裡。” 陸遲放緩語速,儘量不刺激他。
高振堯眼皮沉重,緩緩眨了眨眼睛,目光看向窗外剛剛泛起亮光的天空。沉默了很久,喉嚨滾動,聲音沙啞微弱。
“名單…… 不在紙上。也不在 U 盤。”
“那在哪裡?”
“寄存在…… 一家老銀行保管箱。” 高振堯呼吸起伏,每說一句話都要耗費巨大力氣,“保管箱鑰匙,交給我早年老司機。名字叫徐忠。”
他只說出這兩句,胸口一陣悶痛,劇烈咳嗽起來。醫生立刻上前干預,終止詢問。線索到此戛然而止。
徐忠。
專案組立刻核查這個名字。徐忠,跟隨高振堯二十多年的專職司機,幾年前己經離職退休。離職之後沒有繼續留在本市,搬到臨近小城養老。
協查指令立刻下發。外勤驅車趕往鄰縣小城。小城安靜,街道兩旁種滿高大香樟。偵查員找到徐忠居住的老式居民小區。敲開家門的時候,徐忠看到上門的民警,並沒有過多驚慌,顯得十分平靜。
“我知道你們遲早會找來。” 徐忠給民警倒上兩杯白開水,語氣淡然,“高振堯當年交給我一把保管箱鑰匙,叮囑我好好保管,不到萬不得己,不能交給任何人。我退休之後,一首把鑰匙藏在家裡舊木箱底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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