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幾樁政務議畢，韓曠緩步出列：“臣有本啟奏。”
他一站出來，朱由校心頭一緊。這位老閣老素有“無為”之名，朝會上向來沉默如石，今日破例開口，十有八九是為辭官而來，此前幾道辭呈，都被他壓在案頭未準。
“愛卿請講。”
朱由校語氣平淡。事已至此，躲不過，不如坦然接住。他原指望借蘇慕之力震懾東林黨，好讓韓曠回心轉意，如今看來，老人心意已決，只能見招拆招。
“老臣年邁體衰，恐難再效馳驅，願歸故里，靜養餘年，懇請陛下恩准。”
韓曠深深一揖，腰彎得極低。
“唉……”
朱由校輕嘆一聲。先前壓下辭表尚可，如今當著滿朝文武面陳情，尤其以“壽數將盡”為由，縱是天子，也難強留，人命關天，豈能硬拽將死之人坐班理事？
“准奏。”
“韓卿為國操勞數十載，功在社稷，加太子太保銜。”
明知放韓曠歸去，等於給東林黨騰出空位、添一把火，他也只能咬牙點頭。至於晉銜，不過是慣例，古來如此，今亦如是，連後世都講“退休提半級”，何況大明？
“臣叩謝天恩！”
韓曠再拜。
“愛卿既執意歸田，內閣現缺一員，不知可有合適人選薦舉？”
朱由校順勢問道。這是朝中不成文的老規矩：致仕前舉薦繼任者，既保體面，也為日後留一線香火情。
“老臣斗膽，薦五人供陛下斟酌：禮部尚書孫慎行、左僉都御史左光斗、右僉都御史李邦華、工部右侍郎趙南星，還有……兵部左侍郎王在晉。”
話音未落，大殿驟然安靜，空氣彷彿凝滯。不止朱由校怔住，滿朝文武皆面面相覷。目光齊刷刷掃向東林黨諸人，神色古怪至極，前四位確屬東林骨幹，可王在晉？這算哪門子東林黨？莫非東林黨內訌了？
片刻後，朱由校回過神，唇角微揚。原來韓曠與東林黨之間，並非鐵板一塊。前四人固然是中堅，王在晉卻不同，他像劉一璟，掛著東林名號，實則游離其外，自成一格。
朱由校抬眼掃過朝堂：首輔劉一璟面色如常，眼神卻悄然亮起，帶著幾分試探與期待；東林諸臣眉宇微蹙，顯是始料未及；浙黨、楚黨等人則按捺不住，摩拳擦掌，只等陛下落筆定音，便要趁勢而上。
見此情形，朱由校心底微松。朝堂若非鐵桶一塊，他便仍有迴旋餘地。
“兵部左侍郎……”
“王卿確為幹才，持身端謹，理政練達，堪入內閣。諸位愛卿，以為如何？”
沉思片刻後，朱由校語氣平靜地開口。雖說他手裡的皇權已被削弱不少，但朝中高官的人事更動，終究還得經他點頭才算數。劉一璟既已擺明車馬要跟東林黨掰手腕，朱由校自然樂得推一把，這次提攜王在晉入閣，多半能打消他辭官的念頭。至於王在晉能否順利進內閣，朱由校並不犯愁：浙黨官員向來樂見東林黨吃癟，這事他們準會出力；其他無派系的散官也不會跳出來阻攔；而東林黨自己反倒不好反對，王在晉畢竟掛著東林名號，哪怕不算核心嫡系，也終究是自家陣營裡的人。要知道，東林黨內真正鐵桿的骨幹只佔一半，且多是中下層官員；另一半則像王在晉、劉一璟這樣，為避黨爭而掛名其中。倘若趙南星等人這次公然否決王在晉入閣，東林黨怕是要當場裂成兩半。朱由校心裡，甚至巴不得看見這一幕。
話音剛落，滿朝文武紛紛應聲附和。浙黨官員照例搶在頭裡表態，連東林黨幾位重臣也不得不強壓不滿，勉強認下此事，畢竟王在晉確屬東林一脈，哪怕不是他們屬意之人；更何況大勢已定，硬頂只會寒了黨內外人心。
“臣謝陛下隆恩！”
王在晉一臉錯愕地出列叩首，臉上仍寫滿茫然。
此刻他腦子裡只剩一片混亂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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