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忖片刻,喬允升還是咬牙繞開了正面衝突。更關鍵的是,這事根本牽扯不到浙黨,東林黨幾番垮臺後,刑部上下早已換成了清一色的浙黨面孔。只要蘇慕腦子沒壞,絕不會拿自家地盤開刀。
話音剛落,其他文官臉色齊齊一變,目光如刀扎向喬允升:刑部撂挑子,三司會審就成了空架子。
喬允升卻神色不動。官場本就不講情分,只論利害,跟蘇慕死磕,頂多換來幾句口頭感激,既撈不到實權,又得拖整個浙黨陪他硬剛,他可不是傻子。
“既然如此,便由蘇大伴自行審理吧。”
朱由校略感意外,卻並不惱怒,只輕輕揮了揮手。這結果,正合他心意。
“陛下!”劉一璟急了,搶步出列,“蘇督主此番遇刺,心中難免鬱結,若由他親查,恐有失公允,冤屈難伸啊!”
“那依劉愛卿之見,該如何處置?”
朱由校目光深沉,不置可否,反倒饒有興致地盯住劉一璟,他倒要看看,這位首輔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道理在他這邊,無論劉一璟怎麼折騰,最後無非僵持,而這,恰恰是他想要的局面。
“回陛下,不如欽點大臣為欽差,赴江南實地徹查,也好給蘇督主一個交代。”
劉一璟拱手作答,心頭卻微微發緊,生怕皇帝當場駁回。
“準。”
朱由校頷首應下,接著話鋒一轉:“不知劉愛卿心中,可有人選?”
劉一璟一怔,萬沒想到皇帝竟如此爽快,一時竟卡了殼。
不過到底是內閣首輔,腦子轉得飛快,電光石火間便報出一人:“大理寺少卿李若星,堪當此任。”
朱由校聞言,立刻想起此人:李若星不屬任何黨派,素來中立,卻不同於多數中立官員的明哲保身。此人幹練縝密、行事方正,在中立官吏中算得上嶄露頭角的俊才。此前朱由校也曾動過念頭,擬擢其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只因一時摸不清其底細,才暫且擱置。
“準!”
朱由校點頭應允,稍頓片刻,又道:“朕另有打算,擬重啟西廠,專責追緝安倍直人、李嗣源等逃遁逆賊。劉愛卿以為如何?”
劉一璟剛鬆一口氣,聽罷這話,臉上笑意瞬間凝固。他僵在原地,不敢貿然開口,自登基以來,朱由校除重用蘇慕外,向來虛心納諫,對蘇慕也從不一味偏袒;朝政大權放手不攬,也不刻意拉攏大臣爭權,堪稱文官們心中最理想的天子。
可這回,皇帝頭一回主動提要求。若斷然拒絕,惹得他心生芥蒂,真被逼到蘇慕那邊去,再來個武宗與劉瑾式的局面,誰受得了?當年死在劉瑾手裡的文官,豈止三兩個?直到武宗暴斃,那場君臣死鬥才算收場。
劉一璟知道這事自己拍不了板,當即側身看向朱國祚、喬允升等人。
幾人迎上他的目光,皆默然不語。誰都清楚:皇權擴不擴大,不是靠搖頭就能攔住的。朝堂自有朝堂的規矩,彼此沒十足勝算前,只能在妥協中找平衡。
誰先撕破臉,誰就得扛住所有人的反撲;扛得住,便能一言九鼎,如張居正;扛不住,東林黨就是活生生的教訓,想當所有人爹,結果被群起而攻,灰飛煙滅。
反對當然可以,但收益幾何?風險又有多大?萬一真把皇帝逼急了,轉身全盤倚重蘇慕,下一個劉瑾,恐怕比上一個更狠!
朱由校靜立龍椅之前,垂眸不語,彷彿底下眾臣的低聲商議與他毫無干係。此刻無人有必勝把握,退讓,才是唯一的出路。就連江湖幫派都懂:沒把握吞下對手前,面子上的太平,總得維持著。
這,本就是一場彼此試探。
良久,劉一璟緩緩點頭,其餘諸人亦無聲應允,西廠可復,但絕不能成為蘇慕的爪牙!
“陛下,西廠權柄極重,不知陛下擬委何人提督?倘若用人失當,恐又生汪直之禍啊。”
劉一璟斟酌再三,終是躬身進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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