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三思啊!”
滿朝文武齊聲驚呼,顯然這“永不加賦”四字,真震住了所有人。
“陛下,國庫早已捉襟見肘,若真立此鐵律,朝廷運轉勢必難以為繼,請陛下再斟酌!”
朱國祚與劉一璟急忙出列,身為戶部尚書與內閣重臣,他們比誰都清楚,這道旨意一旦落地,意味著什麼。
“兩位不必再勸,朕心意已決。百姓已如沸水煎魚,若再不鬆手,怕是要大批流亡、成片造反。屆時調兵鎮壓,耗費更巨。與其臨渴掘井,不如未雨綢繆,減賦養民,休養生息。”
朱由校擺擺手,語氣沉定:“況且,此番江南新徵商稅,足可彌補‘永不加賦’後減少的歲入,諸位儘可放心。”
他當然明白其中關節,大明的稅制,向來以丁稅、田稅為根基,二者捆綁,人口增長卻不再增稅,絕戶則稅額反減。今年收多少,往後年年照此數,甚至逐年遞減。這才是劉一璟與朱國祚極力反對的根由。
而後來清廷所謂“永不加賦”,不過是虛名,只停丁稅幾年,便迅速推行“攤丁入畝”,把丁稅全攤進田賦裡;丁稅名義沒了,雜稅卻翻著倍漲:火耗、浮收、耗羨……名目繁多,實則稅負暴增。二者,根本不可同日而語。
“不過朕先言明:近來屢聞地方官吏巧立名目、層層加派,朕此番減賦、立誓永不加賦,只為百姓喘口氣、活下來。”
朱由校面色驟然沉肅,一字一頓道:“你們務必把朕的旨意,原原本本、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戶百姓耳中,今後再不容半點額外攤派、巧立名目的勒索!”
“等蘇大伴返京,朕即命他調遣東廠人手,深入鄉野查訪。若有誰表面應承、背地違逆,休怪朕翻臉無情!”
“臣等領旨!”
文官們齊聲應諾,心頭卻齊齊一緊。若真由蘇慕親自督辦,那便再無僥倖可言,東廠耳目遍及市井巷陌,想瞞天過海?難如登天!一旦被揪住把柄,丟烏紗帽還是輕的,怕是連身家性命都懸於一線!
龍椅之上,朱由校目送百官緩步退下,眸光幽深,難辨喜怒。
此番裁減遼餉、永免加賦,短則數月,長則一年,足可穩住朝野人心。對百姓而言,遇上一位體察民艱的君主,實為幸事;只要尚有活路,誰願提著腦袋造反?
此番南京之行能如此順遂地掌控江南,說到底,還得“謝”東林黨,是他們自己主動與文官集團劃清界限,又把朝中同僚得罪個遍,才落得眾叛親離、孤立無援的境地。
否則,單憑蘇慕一人,哪能在江南呼風喚雨?偏偏此時江南世家豪族在朝中失了靠山,新門路又尚未搭上,這才讓蘇慕撿了個現成的空子。
可往後就沒這般輕鬆了。若動兵權,無異於在文官的神經上踩踏起舞。自土木堡之變後,兵權便牢牢攥在文官手中。如今雖黨爭紛起,但一旦觸及根本,這些平日裡鬥得你死我活的文官,恐怕轉眼就能擰成一股繩。
……
南都城,魏國公府。
蘇慕與徐弘基、楊丙亮分賓主落座。
“國公爺、楊公,江南諸事已大致理順,蘇某明日便啟程返京。後續事務,就全仰仗二位了。”
蘇慕含笑開口。昨夜史雲龍星夜馳報都城密訊,他便決意動身。眼下商會初具規模,運轉已入正軌,只待按既定章程穩步推行。況且他早將孫雲鶴留在江南坐鎮,斷無疏漏之憂。而徐、楊二人因避嫌之故,早已極少過問商會事務,連原先安插的人手也盡數撤回,幾乎等於公開撇清關係。
“蘇督主放心,有孫百戶坐鎮,江南無人敢打商會主意。”
徐弘基笑著接話,卻並不接下“接手”二字。皇權猜忌與商會利害,他拎得極清,何況船隊自海外運回的貨,仍須經勳貴之手週轉,這份收益已足夠豐厚,犯不著為蠅頭小利惹禍上身。
楊丙亮亦笑著敷衍過去。對他而言,這點油水遠不夠拿南京守備太監的烏紗帽去賭,他只想穩穩守住這方寸之地。
“既然如此,江南諸事,便拜託二位多照拂了。”
見二人確無意染指,蘇慕也不強求。如此雖會拖慢商會擴張之勢,卻反而能確保其始終牢牢握在自己手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