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東翁，依郭某淺見，此約，宜赴。”
史繼偕點頭：“我亦如此想。只是……那些人，終究令人放心不下。”
郭璠聞言一笑：“東翁何須顧慮他們？不過是一群各懷私心、彼此掣肘的散沙罷了。只要擰不成一股勁，終究掀不起風浪。”
史繼偕聽了，也跟著笑了，這正合他心意。以他的資歷和聲望，若肯稍稍放低身段，擠進文官圈子其實並不費力。
但他壓根兒不信劉一璟那夥人。那幫人不過是臨時湊堆、各打各的算盤，連鬆散同盟都談不上。眼下風平浪靜尚能勉強維持，一旦稍遇波折，立馬作鳥獸散，誰也靠不住。
可蘇慕那邊就截然不同了：顧秉謙、魏廣微、姚宗文、韋藩，個個唯蘇慕馬首是瞻。只要他一聲令下，哪怕損了自身利益，這些人也會照辦不誤。
換成劉一璟他們？別說傷及利益了，就是分贓時多一兩銀子、少半分權柄，都能當場翻臉動手，鬧得不可開交。
太和殿，早朝。
百官依禮行過常儀，朝堂便驟然沉寂下來。能在金鑾殿上露臉的，哪個不是耳聰目明？蘇慕剛抵京不久，訊息便已傳遍六部九卿。
人人心裡都清楚：大戰打響了。尤其聽說蘇慕當夜接連召見顧秉謙、韋藩、姚宗文、魏廣微、史繼偕等人，更沒人懷疑，他這是要出手反擊了。
於是滿朝文武垂眸斂息，眼觀鼻、鼻觀心，活像入定的老僧。誰都明白，此刻的朝堂已成激流漩渦，除卻最頂層那幾人，旁人稍一攪動，頃刻就被撕得粉碎。
朱由校身側，蘇慕肅然而立。劉一璟與左右對視一眼，隨即出列，朗聲道：“啟奏陛下，臣彈劾東廠掌印太監蘇慕巡視江南期間，濫捕朝中重臣，更擅自誅殺戶部侍郎兼漕運總督董潤安，請陛下嚴加懲處！”
“臣不贊同！”
話音未落，史繼偕已大步出班，聲音洪亮：“劉首輔此言純屬信口開河！”
“南京戶部尚書李三才等人涉嫌刺殺欽差，蘇督主將其擒拿，完全合乎《大明律》，何來‘肆意妄為’一說！”
見史繼偕公然替蘇慕撐腰，眾文官齊刷刷投來怒視。此前雖冷落排擠他，倒也沒真難為；可如今這般明著倒戈，在他們眼裡，無異於赤裸裸的背叛！
史繼偕卻毫不在意。既已決意投向蘇慕，就得拿出實打實的投名狀，騎牆觀望、首尾兩端者，從來難有善終，尤其在他這個位置上。
低階官員站不站隊、態度明不明，其實無關緊要。他們頂多搖旗吶喊、虛張聲勢，根本撼不動大局。
但到了史繼偕這一層，已是舉足輕重。沒人容得下他左右搖擺。倘若他遲遲不表態，只會被各方聯手清出棋局，誰敢留一個隨時可能背後捅刀的人，在關鍵節骨眼上壞了大事？
“史大人，那董潤安董大人又當如何論斷？按《大明律》，欽差莫非還有生殺朝廷重臣之權？”
喬允升起身發問，語氣平和，字字如釘。
一句話，就把史繼偕逼進了死角！
史繼偕心頭一緊。喬允升這話看似問案，實則直指皇權根基，處置重臣之權，向來專屬天子。若欽差可隨意裁決，皇權威嚴豈不蕩然無存？
當年東林黨勢力遠盛今日，卻始終不敢碰這條紅線！
真惹惱了皇帝，再大的權勢也是鏡花水月。先帝光宗，憑一己之力，硬生生把一群只會空談的書生，扶成了執掌朝綱的龐然大物。
真把皇帝逼到掀桌的地步，誰都別想全身而退！
“喬尚書此論，大謬不然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