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建委的會議室裡，空調開得有些足，涼意順著褲管往上爬。
長條會議桌的一側，坐著市建委主任錢衛東和三位頭髮花白的專家。錢衛東四十多歲，戴著金絲眼鏡，白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。他面前的茶杯，是那種機關單位裡常見的，帶著蓋子的白瓷杯。
另一側，只坐了蘇銘和林清雅。
他們的面前，沒有茶杯，只有兩瓶未開封的礦泉水，瓶身上還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。
“林主任，蘇大隊，”錢衛東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，身體微微前傾，以示尊重，“首先，我代表市建委，對聯合調查組的工作表示全力支援。法治是營商環境的基石，這一點，我們和公安、紀委的同志們，認識是高度一致的。”
開場白說得滴水不漏。
林清雅神色清冷，沒有接話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蘇銘則低著頭，手指在面前攤開的一卷巨大的建築圖紙上，緩緩劃過。那是他從紀委那邊拿到的，濱江大廈最原始的施工藍圖。
“但是，”錢衛東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嚴肅起來，“支援歸支援，科學歸科學。濱江大廈，是咱們江州的城市名片，更是甲級寫字樓，每天有上萬人在裡面辦公。它的結構安全，是天大的事，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紅線。”
他扶了扶眼鏡，將話語權交給了身邊一位年紀最長的專家。
“這位是同濟大學的退休教授，我們江州建築結構領域的泰斗，吳萬年吳老。”
吳老清了清嗓子，他身後的助理立刻打開了投影儀。
幕布上，瞬間出現了一張極其複雜的建築結構力學分析圖，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綠線條和資料。
“根據聯合調查組提供的要求，我們幾位老同志，連夜對濱江大廈的主體結構，特別是B-3地下車庫的承重柱體系，進行了全面的資料複核與模擬演算。”吳老的聲音很洪亮，帶著一種學術權威特有的自信。
“濱江大廈採用的是核心筒-框架結構體系，B-17號柱，屬於核心筒外圍框架的關鍵節點，它所承擔的垂直荷載，經過我們精密計算，約佔其所在結構單元總荷載的百分之三十七點四。”
一連串專業術語，讓會議室的空氣都變得滯重起來。
吳老身邊的另一位專家補充道：“更重要的是，它不單單是垂直承重，還承擔著抵抗水平方向剪下力的重要作用。一旦對B-17號柱進行破拆，其承載的應力會瞬間傳導至相鄰的B-16和B-18號柱，極有可能引發連鎖反應，造成整個地下三層結構失穩。”
“失穩的後果是什麼？”錢衛東恰到好處地追問了一句，像是在替蘇銘和林清雅發問。
“後果，”吳老推了推老花鏡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，“是災難性的。輕則大面積開裂沉降，重則……整棟大樓向西南方向發生不可逆的傾斜，甚至垮塌。”
垮塌。
這兩個字，像兩座大山，重重地壓在了會議室裡每個人的心頭。
“所以，”吳老拿起雷射筆，在幕布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，正好圈住了B-17號柱的位置，“我們專家組經過嚴謹、科學、負責任的評估，最終得出的結論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蘇銘和林清雅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“不可破拆。”
“基於對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高度負責，我們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破壞性開挖。”
結論給出，另外兩位專家立刻點頭附和。
“吳老說得對，這是科學，不是兒戲。”
“我們願意在報告上籤下自己的名字，承擔全部技術責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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