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蘇銘的車停在了城關派出所門口。
這是一棟略顯陳舊的三層小樓,外牆的白漆有些斑駁,院子裡停滿了警車和私家車,顯得擁擠而忙碌。
蘇銘沒有驚動任何人,徑直走上二樓,敲響了所長辦公室的門。
“請進。”
推開門,一股濃郁的茶香撲面而來。趙剛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,手裡端著一個紫砂壺,見到蘇銘,他立刻站了起來,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。
“哎呀,蘇主任!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?快請坐,快請坐!”
他麻利地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新茶杯,用開水燙了又燙,給蘇-銘沏了一杯茶。
“趙所長客氣了。”蘇銘在客座的沙發上坐下,沒有碰那杯茶。
“我今天來,是為昨天那份督辦函的事,想了解一下核查工作的初步進展。”
趙剛聞言,重重地嘆了一口氣,將紫砂壺放到桌上,滿臉都寫著“難處”。
“蘇主任,您是不知道啊,您那份督辦函一到,我一晚上都沒睡好。”他拉開抽屜,拿出一張排班表,推到蘇銘面前,“您看,最近市裡搞文明城市建立,我們所一半的警力都撲在街面上了,所裡就剩下幾個老弱病殘,實在是抽不出人手啊。”
蘇銘的目光掃過那張排班表,沒有說話。
趙剛見狀,又換了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,繼續道:“而且,這事兒的定性,太難了。說是強拆吧,宏圖集團那邊有跟區裡籤的協議;說是經濟糾紛吧,村民們又說對方動了手。我們夾在中間,一個處理不好,就容易激化矛盾,破壞穩定大局。這……不好辦啊。”
他這番話,說得滴水不漏。既擺了困難,又站穩了“維穩”的立場,每一句都像是為工作考慮,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字:拖。
這就是體制內最常見的軟釘子。不頂撞,不拒絕,就是用各種合情合理的理由告訴你,這事兒辦不了,至少現在辦不了。
蘇銘靜靜地聽著,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。
他沒有跟趙剛爭辯警力夠不夠,也沒有去探討案件該如何定性。
等趙剛說完了,他才從隨身的公文包裡,拿出一個工作日誌本。
“趙所長的難處,我理解。”蘇銘開啟本子,拿出筆,“既然這樣,我就先在督辦記錄上寫明情況。”
他的筆尖落在紙上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卻異常清晰。
“城關派出所反饋:因警力嚴重不足,且案件性質複雜、定性困難,宏圖集團強拆一案,暫無法開展有效調查,需進一步研究。”
趙剛臉上的笑容,微微一滯。
他沒想到蘇銘會來這麼一手。把他的口頭推諉,原封不動地變成了白紙黑字的官方記錄。這要是將來出了事,上級追查下來,這份督辦記錄就是他趙剛失職、不作為的鐵證。
“哎,蘇主任,您看您這是……”趙剛想阻止,卻又找不到理由。
蘇-銘抬起頭,看著他,語氣平靜地問:“趙所長,我這樣記錄,是否準確地反映了貴所的意見?”
一句話,把趙剛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。
他能說不準確嗎?這些話,剛剛都是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的。
趙剛的額角,沁出了一層細汗。他乾笑了兩聲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掩飾自己的尷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