聯合通報會的會議室裡，空氣有些凝滯。
長條桌上，每個人的位置前都擺著一杯茶，但幾乎沒人動。茶水的熱氣嫋嫋升起，又在空調的冷風下散開，模糊了對面人的臉。
蘇銘坐在靠門的位置，這是信訪辦在局裡各種會議上的常設席位。他身旁是督察支隊派來的一位副隊長，面無表情，手裡轉著筆。
主位空著，劉振華沒來。這在意料之中。
主持會議的，是刑偵支隊副大隊長張濤。他今天特意換了件嶄新的警襯，肩章擦得鋥亮。他清了清嗓子，環視一圈，目光在蘇銘臉上有意無意地停頓了半秒。
“同志們，關於城中村宏圖集團的強拆信訪事件，根據局黨委的指示，我們刑偵一大隊進行了為期三天的初步調查。現在，我把初查情況向大家作個簡要通報。”
張濤打開面前的資料夾，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，既有辦案的嚴肅，又透著一股盡在掌握的輕鬆。
“經過我們對涉事雙方，包括宏圖集團專案部人員、現場施工隊以及部分村民的走訪問詢，基本事實已經清楚。”
他頓了頓，似乎在組織語言。
“事件的起因，是宏圖集團為趕工期，僱傭的第三方勞務公司，也就是俗稱的‘臨時工’，在清場過程中，與少數幾戶對補償標準不滿的村民發生了口角和一些肢體推搡。”
“臨時工”三個字，被他咬得很重。
“至於村民反映的暴力打砸行為，調查表明，主要是由於施工隊在夜間操作大型機械時，對拆除範圍判斷失誤，誤傷了部分尚未完全搬離的房屋附屬物。整個過程，不存在有組織的、惡意的暴力侵害行為。”
張濤說完，抬起頭，目光再次掃向蘇銘。
“所以，我們一大隊的初步結論是：這是一起因拆遷補償款未談攏而引發的治安糾紛，其中夾雜著施工操作失誤。建議將案件移交轄區派出所，按《治安管理處罰法》進行調解處理。我的通報完了。”
一番話說得四平八穩，將一起可能涉黑、涉暴的惡性事件，輕描淡寫地粉飾成了一場“誤會”和“糾紛”。
會議室裡一片安靜。督察支隊的副隊長停下了轉筆的動作，看了看蘇銘，又看了看張濤，沒有說話。其他列席的人員，也都垂著眼，研究著自己面前的茶杯。
這是把皮球又踢回來了。而且踢得合情合理，調查了，走訪了，結論也有了。如果你信訪辦再糾纏，就是不懂業務，無理取鬧。
張濤的嘴角，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。他看著蘇銘，等著他發難，等著他拍案而起，等著他質問為什麼不提村民受傷、不提財產損失。
只要蘇銘一激動，他後續準備好的一大套關於“刑事立案標準”、“證據鏈完整性”的說辭，就能劈頭蓋臉地砸過去，讓蘇銘當眾下不來臺。
“蘇主任，”張濤主動點了名，“作為這起信訪事項的督辦單位代表，你有什麼意見？”
蘇銘抬起頭，神色平靜。
“張副隊的調查工作，很高效，很辛苦。”
他一開口，張濤就愣住了。會議室裡其他人也紛紛抬起頭，有些意外。這不像是蘇銘的風格。
“對於這起強拆糾紛本身的定性，我個人沒有意見，一切以刑偵一大隊的專業判斷為準。”蘇銘繼續說道。
張濤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了，他靠回椅背，一副“算你識相”的表情。
然而，蘇銘的話鋒，卻在此時悄然一轉。
“不過，在督辦這起信訪案的過程中，我們信訪辦，還接到了另外一份關聯的信訪登記。”
他從隨身帶來的公文包裡，不急不緩地取出一份檔案。不是報告，也不是案卷，只是一張薄薄的、手寫的信訪登記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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