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在想這個叫周文遠的人。一個縣學的生員，按理說應該是個讀書人，但周文遠的眼神不像讀書人。讀書人的眼神要麼清澈（一心只讀聖賢書的那種），要麼渾濁（被功名利祿折騰的那種），而周文遠的眼神是銳利的，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。
“他在看你。”沈蘅說，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為什麼看你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驍把手裡的木棍放下，看著地上畫的那幅粗糙的地形圖，“但應該不是因為我長得好看。”
沈蘅被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收住了。
“你小心點。”她說，“平陽縣雖然小，但也不是什麼太平地方。”
陳驍看著她：“你在擔心我？”
沈蘅轉過身去整理書架，沒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“你在我這兒養傷，你要是出了事，我也脫不了干係。”她的聲音從書架後面傳出來，悶悶的，“這叫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。”
陳驍靠在椅背上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聽沈蘅說話了。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，而是因為她說話的方式——永遠有條有理，永遠留三分餘地，永遠不把話說死。這種說話方式讓他覺得很舒服，像是穿了一件合身的衣服，哪裡都不緊不松。
書肆開張的第五天，生意依然冷清。
沈蘅不著急。她說開書肆本來就不是為了賺錢，而是為了有個事情做。“人閒著就會胡思亂想，”她說，“忙起來就好了。”福伯對此表示贊同，說他老婆死的那年他閒了半年，差點把自己喝死，後來找了份趕車的活計，忙著忙著就把日子過下去了。
陳驍聽著這些話，覺得這對主僕雖然名義上是主僕，實際上更像是相依為命的親人。
他的傷在慢慢好轉。左肩的裂口己經結痂了，肋骨還隱隱作痛，但己經不需要拄棍子就能走路了。他開始在院子裡做一些簡單的康復訓練——深蹲、俯臥撐（做不了標準的就做跪姿的）、拉伸。沈蘅第一次看到他在院子裡做俯臥撐的時候，站在灶房門口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說了一句：“你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？”
陳驍說：“搬東西的。”
沈蘅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了。
又過了兩天，周文遠又來了。
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。他帶了一箇中年男人，西十多歲，穿著一身綢緞長袍，腰裡掛著一塊玉，手指上戴著兩個金戒指，一看就是有錢人。周文遠介紹說是“周府的管家”，姓劉。劉管家在書肆裡轉了一圈，目光在書架和天井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，最後落在陳驍身上。
“就是這位？”劉管家問周文遠，聲音不大，但陳驍的耳朵是訓練過的，聽得一清二楚。
周文遠點了點頭。
劉管家走到陳驍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和善得有點過頭，像是專門練過的。
“這位兄弟，聽說你是從北邊來的？”
陳驍點了點頭。
“在北邊做什麼營生？”
“搬東西。”
“搬東西？”劉管家的笑容不變，“搬什麼東西，能把手練成那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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