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驍在床上躺了七天。
說“床”其實不太準確。那是一張用木板和磚頭搭起來的鋪位，上面鋪了一層稻草，稻草上再鋪一條薄薄的棉褥子。每次翻身，稻草就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，像有人在耳邊說話。他睡不慣，不是因為硬——野外生存訓練的時候，他在碎石地上都睡過——而是因為這間屋子太安靜了。沒有槍聲，沒有電臺的電流聲，沒有隊友打呼嚕的聲音。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
沈蘅在平陽縣租的這個院子很小，三間正房，一間灶房，外加一個比澡盆大不了多少的天井。天井裡種著一棵棗樹，樹幹歪歪扭扭的，像是一個站累了的老頭。福伯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棗樹澆水，澆完了坐在門檻上抽旱菸，一邊抽一邊咳嗽。陳驍躺在床上，透過半掩的窗戶能看到福伯佝僂的背影，和那縷從煙鍋裡升起來的灰白色的煙。
他己經很久沒有這樣無所事事了。
當兵八年，每一天都是被安排好的。幾點起床、幾點吃飯、幾點訓練、幾點睡覺，精確到分鐘。就算出任務，也有明確的時間節點和行動目標。可現在，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躺著，等傷口自己長好。
傷得不輕。三根肋骨裂了，左肩胛骨有一道很深的裂口，身上還有大大小小十幾處擦傷和淤青。最嚴重的是頭，爆炸的時候他被衝擊波掀飛，後腦勺撞上了什麼東西，腫了一個大包。沈蘅說他昏了三天，他完全不記得。他只記得那個夢——兄弟們站在陽光下的那片空地上，誰都不理他。
沈蘅每天給他換兩次藥。藥是黑色的糊狀物，聞起來像燒焦的樹葉和泥土混在一起，敷在傷口上涼颼颼的，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怪味。陳驍不懂醫，但他知道這玩意兒有用——至少他的傷口沒有發炎，而且正在癒合。在這個沒有抗生素、沒有無菌紗布、沒有任何現代醫療條件的地方，這己經是奇蹟了。
“這是誰配的藥？”他問沈蘅。
“鎮上藥鋪的王掌櫃。”沈蘅一邊換藥一邊說，“他以前在京城做過藥工，回鄉養老開了個鋪子。你這傷，他說能救，但也說了，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命硬不硬。”
“王掌櫃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“知道你是從路邊撿回來的。”沈蘅頭也沒抬，“我沒告訴他你身上有刀傷和鈍器傷。他只當你是不小心從山上滾下來的。”
陳驍沒再問了。沈蘅做事很細緻，比他預想的要細緻得多。這個姑娘不像她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——一個普通的落難閨秀，不會有這種分寸感。她知道什麼該說，什麼不該說；知道什麼該問，什麼不該問。這七天的相處，她從來沒有問過他“你之前是做什麼的”“你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”“你那些夢話裡喊的名字是誰”。
她只是換藥、送飯、端水，然後安安靜靜地走開。
第七天傍晚，陳驍終於能下床了。
他扶著牆，一步一步挪到院子裡。福伯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，看到他出來，愣了一下，然後咧嘴笑了：“後生，你能下地了？”
陳驍點了點頭，在棗樹下的石墩上坐下來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那片被棗樹枝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裡有炊煙的味道，有柴火的味道，還有遠處不知道誰家在炒菜的香味。這是人間的味道，和他在戰場上聞到的硝煙味、血腥味、焦糊味完全不一樣。
“你叫陳驍？”福伯端了一碗水過來，蹲在他旁邊。
“嗯。”
“陳驍……”福伯唸了一遍，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滋味，“好名字。驍，驍騎，勇猛的意思。你爹孃給你取這名字，怕是盼著你當將軍呢。”
陳驍沒接話。他爹媽在他十二歲那年就離婚了，一個去了南方，一個去了更遠的南方，誰都沒帶他。他是爺爺奶奶帶大的，爺爺奶奶去世後，他就一個人了。當兵，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部隊管吃管住管穿，還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有點用。
“福伯，”陳驍開口，“沈蘅……她家裡出了什麼事？”
福伯抽了口煙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姑娘沒跟你說？”
“她說祖父病故，家道中落。”
福伯又沉默了一會兒，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，重新裝了一鍋煙絲。火摺子打了幾下才打著，他湊過去點菸，火光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，一明一暗的。
“姑娘說什麼，就是什麼吧。”福伯說，“我一個下人，不該嚼主家的舌根。”
陳驍沒有追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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