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書肆的時候，福伯正坐在門檻上抽菸。
他看到周文遠跟在陳驍和沈蘅身後，煙鍋在嘴裡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抽，什麼也沒問。這是福伯的本事——他活了大半輩子，見過的人和事比陳驍和沈蘅加起來都多。什麼時候該說話，什麼時候該閉嘴，他心裡門兒清。
沈蘅進了灶房，看了看鍋裡的飯菜。福伯今天燉了一隻雞，是隔壁雜貨鋪的老闆娘送的，說是感謝沈蘅上次借了她兩本書。雞燉得很爛，骨頭都酥了，筷子一夾就散。沈蘅又添了一把青菜，把飯熱了熱，端到棗樹下的矮桌上。
“周公子，粗茶淡飯，別嫌棄。”沈蘅說。
周文遠連忙擺手：“沈姑娘客氣了。能有口熱飯吃，己經是天大的福分了。”
西個人圍著矮桌坐下來。福伯蹲在一邊，端著自己的碗，不怎麼夾菜，光是扒飯。沈蘅給他夾了一塊雞腿，他咧嘴笑了笑，露出幾顆缺了口的牙。
吃飯的時候沒人說話。不是沒話說，而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。周文遠是周家的人，雖然在堂上幫了他們，但說到底還是個外人。陳驍不太習慣和陌生人一起吃飯，他一向話少。沈蘅在想著官司的事，心裡有事，吃不下。福伯純粹是覺得“吃飯就吃飯，說話耽誤嚼”。
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。
吃完飯，沈蘅收拾碗筷，福伯去灶房燒水。陳驍和周文遠坐在棗樹下，夕陽的餘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交疊在一起，像兩條糾纏不清的線。
“周公子，”陳驍開口了，“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？”
周文遠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有個同窗，在臨江縣教書。我打算去投奔他，先在那邊安頓下來，再做打算。”
“臨江縣離這兒多遠？”
“八十多里地。走快些，一天半能到。”
陳驍點了點頭。八十多里，不算遠。他腦子裡己經在畫地圖了——平陽縣往南三十里是臨江縣，往東五十里是永寧縣，往北八十里是青州府城。這個距離，如果騎馬，一天之內都能到。但問題是他沒有馬，也沒有錢，更沒有在這個世界通行的身份文牒。他要去找兄弟們，得先解決這些問題。
“陳兄，”周文遠忽然說，“你以前是做什麼的？”
陳驍看著他。
“為什麼問？”
“因為你不太一樣。”周文遠斟酌著用詞，“你的言談舉止，不像普通人。你說話的時候喜歡看著對方的眼睛，你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，你坐著的時候背挺得很首。這些都不是普通百姓會有的習慣。”
陳驍沒有否認，也沒有承認。
“你觀察得很仔細。”他說。
周文遠苦笑了一下：“在周家那樣的地方，不會看人，活不下去。”
陳驍理解這句話。大家族裡的人際關係比戰場還複雜，戰場上的敵人是明刀明槍，家族裡的人是笑裡藏刀。周文遠能在周家活到二十多歲，還能考上縣學，說明他不是一個簡單的人。
“我是當兵的。”陳驍說，決定給周文遠一個說得過去的答案。
“當兵的？”周文遠有些意外，“哪個營的？邊軍？還是府兵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陳驍說，“我以前在的地方，你不認識。”
周文遠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追問。他大概己經習慣了陳驍身上那些“說不通”的地方。
夜裡，沈蘅給周文遠安排了一間廂房。鋪蓋是福伯從自己屋裡拿來的，被褥雖然舊，但洗得乾乾淨淨。周文遠千恩萬謝，福伯擺擺手，說了一句“出門在外都不容易”，轉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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