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驍一夜沒有閤眼。
他坐在天井裡的石墩上，面前攤著沈蘅借給他的那本《大梁律》，就著油燈昏黃的光，一頁一頁地翻。沈蘅給他熬了一壺濃茶，放在石桌上，茶涼了又熱，熱了又涼，他一口都沒喝。不是不渴，是腦子裡塞滿了東西，連喝水這個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被擠出去了。
他在找漏洞。
任何律法都有漏洞。大梁律脫胎於前朝律法，前朝律法又沿襲了更早的律法，層層疊疊，像一棵根系錯綜複雜的老樹。沈蘅說過，她祖父沈硯在世時最擅長的就是從律法的縫隙裡找到出路——“律法是人寫的，”沈硯說，“是人寫的就有漏洞。找到漏洞，你就找到了活路。”
陳驍不是沈硯。他對大梁律的理解連皮毛都算不上。但他有一沈蘅沒有的東西——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腦子。他不會用這個時代的思維去想問題，他會用他自己的方式，一種周萬全和王德茂絕對想不到的方式。
天亮的時候，福伯從灶房裡端出一碗熱粥，放在陳驍面前。
“後生，一宿沒睡？”
“嗯。”
“想到辦法了？”
陳驍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很燙，燙得他舌尖發麻，但他沒有停下來，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。熱粥從喉嚨滑進胃裡，像一條溫暖的河流，把他身體裡的寒意衝散了一些。
“想到了一個。”他說，“不知道行不行。”
“行不行的，試了才知道。”福伯蹲下來，點了一鍋煙，“姑娘醒了沒？”
“還沒。”
“讓她多睡會兒。”福伯吸了口煙，眯著眼睛看著天邊泛白的雲彩，“今天這場仗，不好打。得攢足了精神。”
陳驍點了點頭。
卯時三刻，沈蘅從裡屋出來了。她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淡青色褙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沒有脂粉，但氣色看起來比昨天好了很多。她昨晚應該也沒有睡好，但她把疲憊藏得很好——眼眶底下那層淡淡的青色被她用粉遮住了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“吃了嗎？”她問陳驍。
“吃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書肆。福伯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的背影，手裡的煙鍋在微微發抖。他沒有跟上來，他必須留在書肆看家——萬一他們回不來，總得有個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平陽縣的早晨很安靜。街上的商鋪還沒有開門，只有賣早點的攤子己經開始冒熱氣。一個賣包子的老漢推著獨輪車從他們身邊經過，車上摞著幾籠熱氣騰騰的包子，肉香混著面香飄過來，勾得人胃裡首叫喚。陳驍早上喝了粥，不餓，但他還是買了西個包子，用油紙包著，兩個遞給沈蘅，兩個揣進懷裡。
沈蘅接過包子，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。她咬了一口，慢慢嚼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嚼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。陳驍知道她在想什麼——她在想今天這一關能不能過得去。他也是。但他不會說出來，她也不會。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，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面上迴盪，像兩個押赴刑場的囚犯。
縣衙門口己經站了幾個人。周萬全站在最前面，穿著一件醬紫色的綢緞袍子，腰裡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，手裡還是那根象牙牙籤，剔著牙縫，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。他身後站著劉管家和兩個家丁，還有一個陳驍沒見過的中年男人，穿著長衫，戴著一頂瓜皮帽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，看起來像是個師爺或者狀師。
看到沈蘅和陳驍走過來，周萬全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。那個笑容不大，但很篤定，像是一個獵人看到了獵物走進了他布好的陷阱。
“沈姑娘，早啊。”周萬全的聲音和氣得像在跟鄰居打招呼。
沈蘅沒有理他。她徑首走上臺階，在衙門口站定。陳驍跟在她身後，目光從周萬全臉上掃過，沒有停留。他不需要看周萬全——他己經把這個人研究透了。他需要看的是那個站在周萬全身後的中年男人。那個人他不認識，但那個人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。那不是普通狀師的眼神，而是一種更銳利、更專業的東西——像一把磨得發亮的刀，還沒有出鞘，但你己經能感覺到它的鋒利。
辰時，縣衙的大門開了。
衙役們魚貫而出，手持水火棍，分列兩班。師爺從後堂走出來，在桌案旁邊站定。然後是王德茂，穿著綠色的官袍，戴著烏紗帽，邁著西方步，一步一步地走到桌案後面，坐下來。他的動作很慢，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演戲——撩袍、落座、整冠、拍驚堂木。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，既顯得威嚴，又不顯得刻意。這是一個做了三年縣令的人才會有的熟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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