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遠跪下的那一刻，公堂上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。
王德茂的手停在驚堂木上，沒有落下。他看著跪在堂下的周文遠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思索，又從思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也許是無奈，也許是惱怒，也許兩者都有。周文遠不是普通人，他是平陽縣學的生員，有功名在身。在大梁，秀才雖然不是官，但己經脫離了“民”的範疇，屬於“士”。一個秀才站出來作保，分量和一個普通百姓完全不同。
周萬全的臉色己經不能用“難看”來形容了。他的臉像一塊被人踩了一腳的醬豆腐，青紫交加，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。他盯著周文遠的背影，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溢位來。這是第二次了。第二次被自己的遠房侄子在公堂上背刺。第一次還可以說是“仗義執言”，第二次就只剩下一個解釋了——周文遠鐵了心要跟他作對。
“周文遠，”周萬全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附近幾個人能聽到，“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？”
周文遠沒有回頭。
“學生知道。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“學生在做一個讀書人該做的事。”
王德茂清了清嗓子。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變故，需要時間重新評估局勢。一個秀才作保，他不能再像對待普通百姓那樣隨意打發了。如果他強行判沈蘅敗訴，周文遠完全可以去府城告他——不是替沈蘅告，而是以“生員”的身份，告他“審理不公，徇私枉法”。府城的知府雖然也收了銀子，但一個生員的狀紙，他不敢不接。接了就要查，查了就會有結果。這個結果不管是什麼，對他王德茂來說，都是麻煩。
“周文遠，”王德茂說，“你可知道，作保需要承擔連帶責任？如果陳驍日後被查出是逃犯，你也要受牽連。”
“學生知道。”
“你確定要為他作保？”
“學生確定。”
王德茂沉默了幾秒。他的目光在陳驍、沈蘅、周文遠三個人身上來回掃了一遍，最後落在周萬全臉上。周萬全微微搖了搖頭——那個動作很小，但王德茂看到了。他在告訴王德茂：不要退，繼續審。
王德茂沒有聽他的。
“本案證據不足，擇日再審。退堂！”
驚堂木終於落了下來，聲音在大堂裡迴盪，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。衙役們收起水火棍，站回了兩邊。師爺收拾起桌上的文書，低著頭走了。王德茂站起來，袍袖一甩，轉身進了後堂，動作比上次快了很多，像是在逃離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局面。
周萬全站在原地，盯著周文遠的背影看了足足五秒鐘。
“好。”他說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好得很。”
然後他轉身走了。劉管家和兩個家丁跟在他後面，腳步聲急促而沉重，像是要把石板地踩碎。那個中年狀師走在最後，經過周文遠身邊的時候，停下來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嘆氣。然後他也走了。
大堂上只剩下陳驍、沈蘅和周文遠三個人。
沈蘅的膝蓋己經跪麻了。她撐著地面想站起來，腿一軟，差點摔倒。陳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，她的手臂很細，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骨頭的輪廓。她站了一會兒，等腿上的麻勁兒過去，然後鬆開了陳驍的手。
“周公子，”她說，聲音有些啞，“你怎麼回來了？”
周文遠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他的長衫下襬沾了一層灰土，膝蓋的位置磨出了兩個淺淺的白印。
“走到半路，我又回來了。”他說，苦笑了一下，“走到臨江縣界碑的時候，我坐在路邊歇腳，越想越不對勁。周萬全不會放過你們，我走了，你們怎麼辦？”
“你回來，周萬全也不會放過你。”陳驍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文遠說，“但至少，多了我一個人。”
三個人走出縣衙。外面的陽光很亮，照得人眼睛發花。陳驍眯著眼睛，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，心裡在盤算一件事——周文遠這個人，他能不能信？不是說他不可信，而是“可信”和“能信”是兩回事。一個人可以值得信任，但你不一定能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。信任是需要時間和事實驗證的，而他和周文遠之間，既沒有時間，也沒有足夠的共同經歷。
但他沒有選擇。
周文遠是他唯一的保人。沒有周文遠，今天他可能己經被關進大牢了。不管周文遠出於什麼目的幫他，至少在這一點上，他欠他一條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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