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遠看著陳驍，沉默了幾秒。他大概在想，一個連這些基本規矩都不懂的人，是怎麼活到現在的。但他沒有問。他不是那種會追問別人隱私的人，這也是陳驍願意讓他留下來的原因之一。
“好。”周文遠說，“我教你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沈蘅說。
兩個男人同時看向她。
“周公子，你住在哪？”
周文遠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他說，“我在周家的族學裡住。現在跟周萬全撕破了臉，那個地方是回不去了。”
“那你就住這裡。”沈蘅說，“東廂房空著，收拾一下就能住人。”
周文遠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的眼眶有些紅，但很快眨了幾下眼，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。
“沈姑娘，”他說，“我——”
“不用謝。”沈蘅站起來，端著空茶壺往灶房走，“你幫了我們，我們幫你，扯平了。”
周文遠看著她的背影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陳兄，”他終於開口，“沈姑娘是個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驍說。
“你也是個好人。”
陳驍沒有接話。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。他殺過人，很多。他執行過一些不能寫在紙面上的任務，做過一些不能告訴任何人的事。在部隊裡，這些都叫做“職責所在”。但在這個世界，在這個小院子裡，在這些簡單的人面前，他不想做那些事。他想做一個好人。至少，試著做一個好人。
傍晚的時候，福伯在灶房裡忙活晚飯。沈蘅在書肆裡算賬。陳驍和周文遠坐在天井裡，面前攤著一本《大梁律》，周文遠在給他講“邊民內附”那條律法的來龍去脈。
“這條律法，是太宗朝定的。”周文遠說，“那時候北邊打仗，很多邊民逃到內地，沒有戶籍，沒有身份。地方官不知道該怎麼處理，有的當逃犯抓了，有的趕走了。太宗皇帝知道了，就下了一道旨意——‘邊民內附者，所在州縣安置，給田給糧，免役三年。’後來就寫進了律法。”
“這條律法，現在還用嗎？”
“用。但用得很少。”周文遠說，“因為邊民逃難，大多往京城跑，不會來平陽縣這種小地方。所以王德茂一開始沒想到你會用這一條，他以為你只能乖乖認罪。”
“你怎麼想到這一條的？”
周文遠笑了一下。
“不是我想到的。”他說，“是你昨天夜裡託人帶給我的信裡寫的。”
陳驍點了點頭。
昨天夜裡，在決定用“邊民內附”這條律法之後，他寫了一封信，託福伯連夜出城，往臨江縣的方向去追周文遠。他不知道能不能追上，但他必須試試。福伯趕了一夜的車，在天亮之前追上了周文遠。周文遠看了信，掉頭就往回趕。
“你那封信寫得很有意思。”周文遠說，“字寫得歪歪扭扭的，好多字還缺筆畫，但意思很清楚。你這個人，做事不按規矩來，但你做的事，都在規矩裡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你用了一條沒人想到的律法，找了一個你只見過幾次面的人作保，打了一個你根本打不贏的官司。”周文遠看著他，“但你贏了。不是因為你運氣好，而是因為你想到了所有人沒想到的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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