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遠住進書肆的第三天，訊息從青州府傳回來了。
傳訊息的人是縣衙的孫縣丞。他親自來的，沒有帶衙役，沒有穿官袍，只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首裰，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鄉下老儒。他站在書肆門口，沒有進去，只是對沈蘅說了一句話：“李大人要過問這個案子。三日後，青州府來人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了。銅鈴鐺響了一聲，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街口。
沈蘅站在櫃檯後面，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，但陳驍注意到她的手——那隻手按在賬本上，指節微微發白，像是在按著什麼東西不讓它飛走。
“李懷遠。”沈蘅念出這個名字，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醒什麼，“終於肯露面了。”
陳驍從後面走過來，站在她身邊。
“你怕他？”
沈蘅搖了搖頭。
“不是怕。是知道他要做什麼。”她說，“他來平陽縣，不是為了審案，是為了給周萬全撐腰。王德茂不敢判的事，他敢。王德茂不敢冒的險，他敢。”
“因為他官大？”
“因為他背後有人。”沈蘅轉過頭，看著陳驍的眼睛，“李懷遠能在青州府做這麼多年通判，不是因為他多有本事，而是因為他上面有人。他的座師是當朝吏部侍郎，他的同年有好幾個在京城做御史。只要他不犯太大的錯，沒有人能動他。”
陳驍沉默了幾秒。
“那我們有勝算嗎？”
沈蘅沒有回答。
她沒有說“有”，也沒有說“沒有”。她只是轉過身，拿起雞毛撣子，開始撣書架上的灰。書架己經很乾淨了，昨天剛撣過，但她還是在撣，一下一下，很慢，很用力，像是在用這個動作驅趕心裡的不安。
周文遠從東廂房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本書。他看到沈蘅的臉色，又看了看陳驍的表情，把書放在石桌上，走過來。
“怎麼了？”
“李懷遠要來了。”陳驍說。
周文遠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三日後。”
周文遠沉默了。他走到天井裡，在石墩上坐下來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。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，陳驍己經注意到了——手指敲得快，說明思路順暢；敲得慢，說明遇到了難題。現在他敲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敲一首哀樂。
“陳兄，”周文遠說，“你知道李懷遠和沈家有什麼關係嗎？”
“沈蘅說過，李懷遠是她祖父的門生。”
“不只是門生。”周文遠壓低了聲音，“李懷遠能中進士，靠的是沈硯的舉薦。沈硯當年是翰林學士，主考過一科會試，李懷遠就是那一科的同進士出身。嚴格來說，沈硯是他的座師，他是沈硯的門生。這個關係，比一般的師生還要近。”
“那他為什麼不肯見沈蘅？”
周文遠苦笑了一下。
“因為沈硯倒了。”他說，“太子被廢，沈硯被賜死，沈家成了罪臣之家。李懷遠如果還跟沈家來往，就是在告訴別人——他站在太子那邊。他不敢。他花了二十年才爬到通判的位置，不敢因為一個死人把自己的前程搭進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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