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說完那兩個字的時候，陳驍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離開你。”他又在心裡默唸了一遍，確認自己沒有聽錯。李懷遠的條件不是讓沈蘅離開平陽縣，不是讓沈蘅放棄書肆，而是讓沈蘅離開他。這個條件的指向性太強了，強到不像是一個通判該說的話。李懷遠不認識他，沒見過他，甚至不知道他長什麼樣。一個素未謀面的人，為什麼要讓沈蘅離開他？
除非——周萬全告訴了李懷遠一些事。關於他的事。
陳驍站在縣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邊，看著沈蘅。她的臉色很白，眼眶微紅，但眼淚沒有掉下來。她己經過了用哭來解決問題的年紀了——或者說，生活把她逼到了一個哭也沒有用的地方。
“你怎麼回答的？”他問。
“我說不。”沈蘅的聲音很平靜，“我說書肆是我的，我想留就留。你是我的租客，我想租給誰就租給誰。李大人管天管地，管不到我租房子給誰住。”
陳驍沉默了幾秒。
“他怎麼說？”
“他說——”沈蘅頓了一下，像是在回憶李懷遠當時的表情和語氣，“他說‘你會後悔的’。然後端茶送客。”
端茶送客。陳驍在大梁律的註解裡讀到過這個詞，是官場上的一種規矩——主人端起茶杯，客人就該走了。不需要說“你可以走了”，不需要說“今天就到這裡”，只需要端起茶杯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這種含蓄的拒絕比首接的拒絕更傷人，因為它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——你不是我的對手，你不值得我多費口舌。
“走吧。”沈蘅說，“先回去。”
兩個人沿著主街往回走。天色己經暗下來了，街上的商鋪開始上門板，賣包子的老漢推著空車往家走，鐵匠鋪裡的爐火還在燒，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在暮色裡傳得很遠。陳驍走在沈蘅旁邊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——不遠不近，既不會讓人覺得刻意，又能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李懷遠為什麼要針對他？他只是一個“邊民”，一個沒有戶籍的難民，一個在書肆裡打雜的普通人。周萬全恨他，是因為他擋住了周萬全的路。李懷遠恨他，是因為什麼？
因為他是沈蘅的人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陳驍就意識到自己想對了。李懷遠不是恨他，而是恨他留在沈蘅身邊。沈蘅是沈硯的孫女，是罪臣之後，是任何一個想在官場上往上爬的人都要避而遠之的麻煩。如果沈蘅在平陽縣安安靜靜地開書肆，不惹事，不生事，李懷遠可以當她不存在的。但如果沈蘅身邊多了一個“邊民”，一個打了周萬全的人，一個在公堂上搬出“邊民內附”律法的人，一個讓王德茂不敢判案的人——那她就從一個“不存在的麻煩”變成了“存在的麻煩”。
而李懷遠不喜歡麻煩。
所以他給沈蘅開了一個條件——離開陳驍。沈蘅離開陳驍，陳驍就失去了在平陽縣立足的支點。他沒有保人，沒有身份，沒有容身之處。他只能離開平陽縣，去別的地方，做一個流浪的邊民。而沈蘅，沒有了陳驍，就回到了孤身一人的狀態。一個孤身一人的姑娘，在平陽縣能翻起什麼浪？她會在某個時刻認輸，會接受李懷遠的“好意”，會搬去京城，嫁人，過回她“該過”的日子。
這是一個完美的計劃。
但李懷遠算錯了一件事——沈蘅不是他以為的那種人。
回到書肆，福伯己經把飯做好了。周文遠坐在棗樹下，面前攤著一本書，但明顯沒有在看——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，但瞳孔是散的，腦子裡在想別的事。看到陳驍和沈蘅走進來，他站起來，把書合上。
“怎麼樣？”
“李懷遠想讓沈蘅離開我。”陳驍說。
周文遠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離開你？什麼意思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沈蘅在石墩上坐下來，端起福伯倒好的茶，喝了一口，“他說他可以幫我銷了沈家的案子，讓我回京城重新安家。條件是——離開陳驍。”
周文遠沉默了幾秒。
“他不是想讓你回京城。”他說，“他是想讓你離開平陽縣。你在平陽縣，李懷遠就有一個沈硯的孫女在他的地盤上。萬一哪一天有人拿這個做文章，說他包庇罪臣之後，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。”
“所以他讓我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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