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知道,李懷遠不是一個會善罷甘休的人。
“吃飯吧。”沈蘅放下茶碗,站起來,“福伯,湯涼了。”
福伯應了一聲,端著湯回了灶房。過了一會兒,灶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,飯菜的香味從門簾後面飄出來,混著柴火的煙氣,在院子裡瀰漫開來。
西個人又圍坐在棗樹下吃飯。今天的菜比昨天多了一個——福伯燉了一條魚,是隔壁雜貨鋪的老闆娘送的。魚不大,但燉得很入味,湯汁濃白,撒了一把蔥花,香氣撲鼻。周文遠夾了一塊魚肉,放在沈蘅碗裡。沈蘅愣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什麼,低頭吃了。
陳驍扒著飯,腦子裡在轉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李懷遠讓他離開沈蘅,但如果他不離開呢?如果他繼續留在平陽縣,繼續住在書肆裡,繼續做他的“邊民”,李懷遠能拿他怎麼辦?把他抓起來?用什麼罪名?他現在的身份是“邊民內附”,有周文遠作保,有《大梁律》撐腰。李懷遠是通判,不是皇帝,不能一手遮天。他可以在青州府一手遮天,但他的手能伸到京城嗎?能伸到吏部嗎?能伸到那些盯著他位置的御史面前嗎?
不能。
所以李懷遠不敢明目張膽地動他。他只能用別的辦法——比如給王德茂施壓,讓王德茂在案子上做手腳;比如給周萬全支招,讓周萬全用別的方式搞他們;比如找人盯著書肆,等他們犯錯。
這些都是小打小鬧。只要他們不犯錯,不給他把柄,他就沒辦法。
“陳兄,”周文遠叫他,“你在想什麼?”
“在想李懷遠的底線。”陳驍說,“他能為了周萬全做到哪一步?”
周文遠放下筷子,想了想。
“他能為周萬全做的,都是在不危及他自己官位的前提下。”他說,“如果一件事可能會讓他丟官,他一定不會做。他是那種把自己的前程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。”
“所以只要我們能讓他覺得,動我們會危及他的官位,他就不敢動。”
“理論上是這樣。但怎麼讓他覺得?”
陳驍沒有回答。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飯扒完,然後站起來,走到天井裡,看著棗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移動。
他在想一個計劃。
不是今天就能想出來的計劃,而是一個需要時間、需要耐心、需要等待時機的計劃。他需要了解李懷遠,瞭解他的為人、他的處事方式、他的弱點。他需要找到一種方法,一種能讓李懷遠覺得“動陳驍不值得”的方法。這不是靠拳頭能解決的問題,也不是靠刀能解決的問題。這是靠腦子。
而他的腦子,己經很久沒有這樣用過了。
夜裡,陳驍又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的風聲。風從北邊來,帶著一股乾燥的寒意,吹得棗樹的枝條嗚嗚作響。他裹緊了被子,閉上眼睛,腦子裡卻越來越清醒。
他在想老黑。
如果老黑在這裡,他會怎麼做?老黑是爆破手,遇到問題第一反應永遠是“炸了它”。周萬全擋路?炸。李懷遠擋路?炸。炸不了就埋雷,埋不了就用火藥燒。老黑解決問題的思路很簡單——用最大的力氣,打最硬的仗。
如果秀才在這裡,他會怎麼做?秀才是指揮部的,遇到問題第一反應永遠是“分析它”。周萬全是什麼人?他的弱點在哪?李懷遠怕什麼?誰是他的對頭?誰能在背後捅他一刀?秀才會把所有資訊都攤在桌面上,找出那條最細最窄的縫隙,然後一刀捅進去。
如果狐狸在這裡,他會怎麼做?狐狸是後勤的,遇到問題第一反應永遠是“算一筆賬”。周萬全有多少銀子?李懷遠收了多少銀子?他們願意為這件事花多少銀子?如果他們花的銀子超過了預期收益,他們就會放棄。狐狸會用數字告訴他們——不值得。
如果老貓在這裡,他會怎麼做?老貓是狙擊手,遇到問題第一反應永遠是“幹掉它”。找到周萬全的行蹤,找到李懷遠的行蹤,找到他們的弱點,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,一擊必殺。老貓不會猶豫,不會糾結,他只會做最有效的事。
如果軍醫在這裡,他會怎麼做?軍醫是醫療兵,遇到問題第一反應永遠是“救它”。他不會殺人,但他會救人。救那些被周萬全欺負的人,救那些被李懷遠壓迫的人。救的人多了,就會有更多的人站在他這邊。這是一場人心之戰。
如果蠻子在這裡,他會怎麼做?蠻子是突擊手,遇到問題第一反應永遠是“衝過去”。不管前面有多少人,不管前面有多少刀,他只管衝。衝過去了,問題就解決了。衝不過去,那就再衝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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