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驍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。
不是那種禮貌的、剋制的敲門，而是用拳頭砸的，一下比一下重，像是要把門板砸穿。福伯的腳步聲從灶房方向傳來，老人在門檻上絆了一下，罵了一聲，然後門閂被抽開的聲音在凌晨的寂靜裡格外刺耳。
“官差辦事，閒人退避。”
陳驍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透。窗紙上的夜色剛剛被晨光稀釋成一種渾濁的灰藍色，院子裡的棗樹還看不太清楚，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他己經穿好了衣服——這是他當兵養成的習慣，和衣而臥，隨時可以起身。這個習慣救過他的命很多次，但今天，它只讓他比平時早了半分鐘面對即將到來的麻煩。
門被推開了。兩個衙役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鐵鏈和枷鎖。王德茂站在他們身後，穿著一身便服，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——不是得意，不是輕蔑，而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。這種表情比任何惡意都讓人不舒服，因為它說明了一件事：在王德茂眼裡，他不是一個人，只是一件需要處理的事務。
“陳驍，有人告你身份存疑，本縣奉命將你收押候審。”王德茂的聲音不緊不慢，像在唸一份公文，“帶走。”
身份存疑。陳驍在心裡默唸這西個字。不是“窩藏逃犯”，不是“侵佔產業”，而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罪名——“身份存疑”。不需要證據，不需要證人，不需要任何事實依據。只需要有人告，有人信，有人願意把這個“告”變成一張拘票。
“王大人，”沈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壓不住的憤怒，“他有什麼可疑的？他有保人，有邊民身份，有大梁律給他撐腰——”
“沈氏，”王德茂打斷了她，“本縣只是奉命行事。你有話，到堂上說。”
兩個衙役走上前來，一左一右，把陳驍夾在中間。鐵鏈嘩啦啦地響，枷鎖的木頭在他胸前合攏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陳驍沒有反抗。不是因為他不想，而是因為他知道——反抗沒有用。這裡是平陽縣，是王德茂的地盤，是周萬全和李懷遠布好的局。他一個人，赤手空拳，沒有任何資源，任何反抗都只會讓局面變得更糟。
但他記住了每一個人的臉。王德茂的、兩個衙役的、站在門口圍觀的鄰居的。他把這些臉刻在了腦子裡，像存檔一樣，一張一張地存好。不是為了報仇，而是為了有一天，當他有能力搞清楚這一切的時候，他知道該找誰。
“沈蘅，”陳驍轉過頭，看著站在正房門口的沈蘅，“別擔心。”
沈蘅的嘴唇在發抖，但她沒有哭。她站在晨光裡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衣，頭髮披散著，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。她的樣子看起來很狼狽，但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一把剛磨好的刀。
“我會想辦法的。”她說。
陳驍點了點頭，跟著衙役走出了院子。
平陽縣的大牢在縣衙的後面，和縣衙只隔著一道矮牆。陳驍被帶進去的時候，牢頭正蹲在門口喝粥，看到王德茂親自押人來，連忙站起來，把粥碗往地上一放，抹了抹嘴，點頭哈腰地迎上來。
“王大人，您怎麼親自來了？”
“這個人，單獨關。”王德茂指了指陳驍，“不要跟其他人混關。”
“小的明白，小的明白。”牢頭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，挑出最大的一把，打開了最裡面的一間牢房。
大牢不大，一共只有七八間牢房，大多空著。平陽縣雖然不太平，但敢犯事的人也不多——不是因為他們老實，而是因為王德茂的縣衙辦事效率太低，很多案子拖到原告都忘了，也就不了了之了。陳驍被關進去的那間牢房在最深處，沒有窗戶，只有頭頂一個小小的通風口，勉強能透進來一些光和空氣。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，牆角放著一個木桶，散發著刺鼻的氣味。
鐵門在他身後關上了，鎖鏈嘩啦啦地響，鐵鎖咔嗒一聲扣死。
陳驍站在黑暗裡，等眼睛適應了光線，然後在稻草上坐了下來。稻草很溼，有一股腐爛的酸臭味，但他沒有在意。他在野外生存訓練的時候睡過比這更髒的地方——沼澤地裡的泥坑、廢棄的動物巢穴、甚至是一片剛剛被炮彈犁過的焦土。對他來說，這裡只是一個需要暫時停留的地方，不是終點。
他開始想一件事——王德茂為什麼要把單獨關他？
不是因為他的罪名比別人嚴重，而是因為王德茂不想讓他跟別人說話。大牢裡的犯人三教九流，什麼人都有。如果他在裡面跟人聊起來，也許能打聽到一些有用的資訊——比如周萬全做過什麼，比如李懷遠收過誰的銀子，比如王德茂在平陽縣幹了哪些見不得人的事。這些資訊不一定能用上，但多知道一些，總比少知道一些好。
王德茂不想讓他知道這些。
所以把他單獨關起來，塞在最裡面，跟外界隔絕。
陳驍靠在牆上，閉上了眼睛。牆是土坯砌的，很粗糙，硌得後背生疼。但他沒有換姿勢，就那樣靠著，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。他的心率和血壓在一點點回落，肌肉從緊張狀態中鬆弛下來，大腦卻進入了另一種狀態——不是放鬆，而是更深的警覺。這是他當兵八年練出來的本事，在任何一個陌生的環境裡，用最短的時間完成從“應激”到“待機”的轉換。
他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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