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驍在牢裡被關了七天。
七天裡，他沒有見過陽光，沒有呼吸過新鮮空氣，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。每天兩碗稀粥、一個雜麵饅頭，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，饅頭硬得能砸死人。他的胃在這種食物面前發出抗議的聲響，咕嚕咕嚕地在空蕩蕩的牢房裡迴盪，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。但他強迫自己吃下去。不是因為餓，而是因為他需要體力。在這個地方，體力就是最後的本錢。
他的鬍子長出來了，青黑色的胡茬爬滿了下巴和兩腮，摸上去像一把粗糙的砂紙。頭髮也長長了，油膩膩地搭在額前，遮住了半隻眼睛。他的衣服己經七天沒有換過，皺巴巴地貼在身上，散發著酸臭的氣味。他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囚犯——不是那種電視劇裡穿著整齊囚服、臉上乾乾淨淨的囚犯，而是一個真實的、被關在黑暗裡七天沒有洗過澡的囚犯。
但他沒有垮。
每天早晨，牢頭來送飯的時候，他都會站起來，走到鐵門前，把碗接過來。每天夜裡，他會在牢房裡走一百步，做五十個俯臥撐，三十個深蹲。不是為了保持身材，而是為了保持一種狀態——一種“我還活著，我還沒有認輸”的狀態。在這個連時間都變得模糊的地方，這種狀態是他和外面世界的最後一根連線。
第七天的夜裡，他聽到了腳步聲。
不是牢頭的腳步聲。牢頭的腳步聲他太熟悉了——沉重的、拖沓的、像一隻跛腳的鴨子踩在石板地上。而這個腳步聲是輕的、快的、有節奏的，像一隻貓在夜間行走。不是一個人，是兩個人。腳步聲從大牢的門口方向傳來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晰。
陳驍從稻草上站起來，貼著牆壁，把自己藏在陰影裡。他的手摸到了牆角的一塊石頭——不大，但很重，邊緣鋒利，是他在第三天從牆根下摳出來的。他把石頭握在手裡，指節捏得發白，呼吸放得極輕極慢，心跳控制在每分鐘六十次以下。這是他的另一個本能——在未知的危險面前，把自己變成環境的一部分。
牢門上的鎖鏈響了一聲。
不是鑰匙開鎖的聲音，而是金屬被某種工具撥動的聲音。很輕，很細，像老鼠在啃木頭。陳驍聽到了那個聲音，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——他認識這個聲音。這不是普通的開鎖方式，這是一種只有專業人才會用的手法。用兩根細針，插入鎖孔，探到彈子的位置，輕輕撥動，讓彈子復位，然後轉動鎖芯。
他在部隊裡學過這種開鎖方式，但他學得不好。七個人裡面，最擅長這個的是老貓。
鐵鎖咔嗒一聲開了。
鐵門被無聲地推開。一個人影閃了進來，動作快得像一陣風。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，臉上蒙著黑布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像兩顆寒星，銳利、冰冷，帶著一種陳驍無比熟悉的光。
那雙眼睛看著他。
他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——不是惡意，不是敵意，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。像是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，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，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岸邊的石頭。
“隊長。”
聲音很低，低到幾乎聽不見。但陳驍聽見了。他不可能聽不見。這個聲音他聽了八年，在訓練場上、在戰場上、在無數個日夜的相處中。這個聲音屬於那個永遠沉默寡言、永遠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擦槍、永遠用最少的字說最重的話的人。
老貓。
陳驍手裡的石頭掉在了地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他沒有去撿。他站在陰影裡，看著那個人影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他的眼眶在發燙，鼻子在發酸，一種他己經很久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情緒從胸腔裡湧上來，像洪水衝破了堤壩，再也擋不住了。
老貓走上前來，一把扯掉了臉上的黑布。
那張臉瘦了很多，顴骨高高地突出來，眼窩深深地陷下去，下巴上全是胡茬，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。但那雙眼睛沒有變——還是那樣銳利，那樣冷，那樣讓人不敢首視。
“隊長，”老貓又說了一遍，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，但還是那麼低，“我來晚了。”
陳驍沒有說話。他走過去，一把抱住了老貓。
兩個男人在黑暗中抱在一起，誰都沒有說話。老貓的身體很瘦，瘦到陳驍能隔著衣服摸到他肋骨的輪廓。他在發抖——這個在任何時候都冷靜得像一塊冰的人，在發抖。陳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，無聲地，一滴一滴地砸在老貓的肩膀上。他沒有去擦，反正黑暗裡誰也看不見。
他不知道過了多久。也許是一分鐘，也許是五分鐘。在這個沒有時間概念的地方，一切都變得模糊了。
“你怎麼找到我的？”陳驍鬆開老貓，聲音有些啞。
“邊走邊說。”老貓轉身走到牢房門口，往外看了看，“外面還有一個人，在外面接應。我們先離開這裡。”
陳驍點了點頭，跟著老貓走出了牢房。大牢的走廊裡黑漆漆的，只有盡頭一盞油燈發出昏黃的光，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像鬼魅。老貓走在他前面，腳步輕得像貓，每一步都踩在光線照不到的陰影裡。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，這是幾千個小時的訓練才能練出來的本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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