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路向南。
陳驍靠在車廂壁上，閉著眼睛，但並沒有睡著。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，像一臺被重新啟動了引擎的機器——七天的大牢生活讓他的身體陷入了停滯，但他的腦子從來沒有停過。現在，老貓和老黑的到來像是往這臺機器里加滿了油，每一個齒輪都開始轉動，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嗡嗡的聲響。
他在整理資訊。
第一，老貓比他早醒一個月。這意味著他們七個人穿越的時間點可能不一樣——有人早，有人晚，有人可能落在更遠的地方。這個資訊很重要，因為它解釋了為什麼他找了這麼久沒有找到任何人。不是因為他們不在了，而是因為他們可能還在來的路上。
第二，老貓在青州府的城門口看到了他留下的暗號。這說明暗號系統在這個世界依然有效——只要他們七個人中的任何一個在某個地方留下標記，其他人就有可能順著標記找過來。這是一個突破口，一個能把散落在各地的兄弟們串聯起來的突破口。
第三，老黑被人追。孫德茂，鎮南侯的白手套，看上了老黑的煙花配方。這和他在平陽縣遇到的情況如出一轍——這個世界的權貴們，對任何能給他們帶來利益的東西都像蒼蠅見了血一樣撲上來。老黑的火藥知識，蠻子的格鬥能力，軍醫的醫術，秀才的腦子，狐狸的商業頭腦，老貓的暗殺技巧，還有他自己的戰術指揮能力——這些東西，在這個世界，都是稀缺資源。誰掌握了這些資源，誰就能在這個亂世中立於不敗之地。
周萬全和李懷遠也許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，但他們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。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，一個身手不凡的“邊民”，一個能讓沈蘅死心塌地留下來的人——這個人，要麼為他所用，要麼被除掉。沒有第三條路。
馬車在土路上顛簸了大約一個時辰，速度漸漸慢了下來。車簾外面，天色己經從漆黑變成了深灰，又從深灰變成了淺灰。遠處的天際線上，一抹淡淡的橘紅色正在慢慢擴散，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顏料。
“隊長，到了。”老黑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。
陳驍掀開車簾，看到了一個小鎮的輪廓。柳河鎮不大，比他住過的平陽縣還要小，依山傍水，鎮子外面是一條不寬的小河，河面上有一座石橋，橋欄上長滿了青苔。鎮子裡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牆、茅草頂，只有鎮中心有幾間磚瓦房，看起來像是商鋪或者大戶人家的宅子。
馬車停在鎮子東頭的一間小院門口。院子不大，土牆矮矮的，門板破破爛爛的，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。但門前的石板路掃得很乾淨，門檻上也沒有積灰，說明最近有人在打理。
老黑跳下馬車，推開了院門。老貓先跳下去，站在門口，目光在西周掃了一圈——這是他的職業習慣，每到一個新地方，先確認周圍有沒有危險。確認安全之後，他才回頭對陳驍點了點頭。
陳驍從馬車上下來，腿有些發軟。七天沒有好好走路，他的肌肉有些萎縮，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微微彎了一下。他扶著車轅站了一會兒，等腿上的力氣恢復了一些，才邁步走進了院子。
院子裡站著一個人。一個女人。
不，不是女人，是個姑娘。十六七歲，圓臉，大眼睛，扎著一條粗辮子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，腰間繫著一條圍裙，圍裙上沾著麵粉。她站在灶房門口，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薑湯，看到陳驍走進來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陳大哥？”她的聲音脆生生的，帶著一股鄉音，“蠻子哥總提起你。”
蠻子哥。
陳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是小禾？”他問。
姑娘點了點頭，把薑湯遞過來：“陳大哥，喝碗薑湯暖暖身子。灶上還熬著粥，一會兒就好。”
陳驍接過薑湯，沒有喝。他看著小禾的臉，那張臉上有疲憊，有擔憂，但更多的是一種很倔強的期待——和沈蘅很像，但又不太一樣。沈蘅的倔強是冷的，像冬天的鐵，摸上去冰手；小禾的倔強是熱的，像灶膛裡的火，燒得旺旺的，能把人燙傷。
“蠻子在哪？”陳驍問。
小禾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被抓了。”老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臨江縣，大牢。罪名是行兇傷人。”
陳驍端著薑湯的手沒有動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，但他的腦子己經開始轉了。臨江縣，平陽縣往南三十里。大牢。行兇傷人。這些詞在他的腦子裡拼成了一幅畫面——蠻子被人圍住了，他動手了，他沒有收住手，他打傷了人，然後被官府抓了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他問。
“進屋說。”老貓推開了正房的門。
正房裡很簡陋，一張桌子，幾條板凳，一張木板床，床上鋪著稻草和一條薄被子。桌上放著一盞油燈，燈芯己經燒得焦黑，散發出一種嗆人的氣味。老貓在板凳上坐下來，老黑跟著進來，小禾端著一鍋粥走進來，給每個人盛了一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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