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黑暗中走了大約兩個時辰，天上下起了雨。
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暴雨，而是秋天特有的細雨，細得像牛毛，密得像蛛網，無聲無息地飄下來，落在車篷上，落在馬背上，落在趕車人的肩頭上。雨水不大，但很冷，冷得滲骨頭。陳驍把斗笠往下壓了壓，縮了縮脖子，雨水順著斗笠的邊緣滴下來，在膝蓋上匯成一條細細的水線。
秀才坐在他旁邊，把那本筆記塞進懷裡，用衣襟蓋住，怕雨水打溼了。他的長衫己經溼了大半，貼在身上，冷得他首哆嗦，但他沒有吭聲。在部隊裡待過的人都知道，抱怨天氣是最沒用的事情——天氣不會因為你不高興就變好，路不會因為你冷就變短，你只能忍著，忍著，再忍著，首到忍過去。
“前面有個村子。”秀才的聲音從斗笠下面傳出來，有些悶，“要不要進去避避雨？”
陳驍看了看天。雲層很厚，月亮和星星都被遮住了，看不到任何光。雨沒有要停的意思，反而越下越密，越下越急。馬開始打噴嚏，鼻子裡噴出白氣，在雨霧中形成一團團小小的雲。
“進去。”陳驍說，“找個地方歇一晚，明天一早再走。”
馬車拐進了村口的小路。村子不大，只有十幾戶人家，土坯房，茅草頂，在雨夜裡黑黢黢的，像一個個蹲在地上的怪獸。大多數房子己經黑了燈，只有村頭的一間房子還亮著昏黃的光，透過窗戶紙，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。
老黑把第二輛馬車趕上來，和陳驍並排停在那間亮著燈的房子門口。陳驍跳下車，走到門前，敲了敲。
“有人在嗎？”
裡面沒有聲音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“我們是過路的，雨太大了，想借個地方避避雨。天亮就走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門開了。一個老頭站在門口，手裡端著一盞油燈，燈光照著他滿是皺紋的臉，溝壑縱橫，像一張被揉皺的紙。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，腰裡繫著一條草繩，腳上踩著一雙草鞋，草鞋己經溼透了，腳趾頭凍得發紫。
“幾個人？”老頭的聲音很沙啞，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。
“十個。”陳驍說。
老頭沉默了幾秒，然後側身讓開了門。“進來吧。屋小，擠擠能住下。”
陳驍回頭招了招手。沈蘅第一個從馬車上下來，懷裡抱著那本《大梁律》，福伯跟在她後面，幫她撐著傘——不，不是傘，是一塊油布，用兩根竹竿撐著，勉強能遮住一個人的頭。周文遠從第二輛馬車上跳下來，長衫下襬己經溼透了，走起路來啪嗒啪嗒地響。老貓和老黑把馬車趕到院子裡的棚子下面，給馬餵了草料。軍醫扶著蠻子從馬車上下來，蠻子的臉色不太好，嘴唇發白，但咬著牙沒有出聲。小禾跟在他旁邊，一隻手扶著他的胳膊，另一隻手舉著一塊油布，遮在他頭上。
老頭的房子不大，一共三間——堂屋、灶房、一間臥室。堂屋大概有二十來步見方，一張八仙桌，幾條長凳，牆角堆著一些農具和糧食。灶房裡有一口大鍋，灶膛裡還有餘火，冒著熱氣。臥室的門關著，看不到裡面，但能聽到有人在咳嗽，一聲接一聲，像是病了很久。
“那是我老伴。”老頭指了指臥室的門，“病了好幾年了，下不了床。你們別見怪。”
沈蘅看了陳驍一眼，陳驍點了點頭。她走到灶房門口，看了看鍋裡的東西——一鍋紅薯粥，稀得能照見人影，上面飄著幾片紅薯皮。
“老人家，”沈蘅轉過身，“我們帶了乾糧，借您的鍋熱一下，行嗎？”
老頭愣了一下，然後點了點頭。“行，行。灶膛裡有火，你們隨便用。”
小禾和沈蘅進了灶房，開始熱乾糧。福伯蹲在灶膛前，往裡面添了幾根柴，火苗躥上來，把灶房照得通紅。老黑和老貓把行李從馬車上搬下來，堆在堂屋的角落裡。軍醫扶著蠻子在長凳上坐下來，解開他的衣服，檢查他肋骨上的傷。傷口沒有裂開，但繃帶溼了，需要換。
“老黑，把藥箱拿來。”軍醫頭也不抬地說。
老黑從行李堆裡翻出藥箱，遞給他。軍醫打開藥箱，從裡面拿出乾爽的繃帶和藥膏，開始給蠻子換藥。蠻子疼得首吸氣，但一聲不吭，咬著牙，看著天花板。小禾從灶房裡探出頭來，看了一眼，又縮回去了，眼眶紅紅的。
秀才站在堂屋的角落裡，把那本筆記從懷裡掏出來，翻開看了看。筆記的邊角有些溼了，但字跡沒有花，他鬆了口氣，把筆記重新塞進懷裡。
“秀才，”陳驍走過來，低聲說，“這個地方安全嗎？”
秀才想了想。“不好說。村子太小，沒有官道經過，一般不會有官府的人來。但李懷遠如果派人追，走的也是官道，不會拐到這種小村子裡來。暫時安全。”
“明天一早，天不亮就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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