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驍嚼著烙餅，想了想。“先找地方安頓下來。然後找狐狸。他應該在京城，等他找到我們，或者我們找到他。”
“找到了之後呢？”
“找到了之後——”陳驍停了一下，“再說。”
沈蘅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再問。她低下頭，慢慢地喝粥。粥的熱氣在雨夜裡升起來，模糊了她的臉，但陳驍能看到她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不是害怕，不是迷茫，而是一種很安靜的、像深水一樣的信任。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麼，但她相信他做的事是對的。這種信任，比任何承諾都重。
“沈蘅，”陳驍放下碗，“你怕不怕？”
沈蘅想了想。“怕。”
“怕什麼？”
“怕到了京城，發現一切都和我想的不一樣。”她頓了一下，“但怕也沒有用。該來的總會來，該面對的總要面對。我祖父說過——‘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，只會讓你在問題來的時候腿軟。’”
陳驍看著她，嘴角彎了一下。“你祖父說的對。”
沈蘅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在雨夜裡，在昏黃的燈光下，顯得格外溫暖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
陳驍沒有睡。他坐在堂屋的門口，背靠著門框，手裡握著那把匕首，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雨幕。老貓也沒有睡，他蹲在院子裡的棚子下面，和馬車、馬待在一起，眼睛看著村口的方向。兩個人在黑暗中交替著守夜，不需要說話，不需要交接，一個困了另一個就頂上。這是他們多年配合養成的默契，己經不需要用語言來溝通了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雨停了。
陳驍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。一夜沒睡，他的身體很疲憊，但他的腦子很清醒。他走到院子裡，看了看天。東邊的天際線上，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，雲層正在散開，露出了幾顆還沒熄滅的星星。天快亮了，他們該走了。
“老貓，叫醒所有人。”陳驍說。
老貓無聲地站起來，走進了堂屋。過了一會兒，堂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——有人在穿衣服，有人在收拾行李，有人在低聲說話。沈蘅從灶房裡端出一鍋熱粥——是福伯天沒亮就起來熬的，粥里加了紅薯和紅糖，稠稠的，香香的。每個人盛了一碗，站在堂屋裡、灶房裡、院子裡，呼嚕呼嚕地喝著。
老頭從臥室裡出來了。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棉襖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這些人。
“要走了？”他問。
“要走了。”陳驍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，塞到老頭手裡，“老人家，這是借宿的錢，您收著。”
老頭看了看手裡的銀子，搖了搖頭，把銀子推回去。“不要錢。你們給我老伴喝的那碗粥，比銀子值錢。”
陳驍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客套，沒有推讓，只有一種很樸素的、像是“我什麼都沒有，但我不欠任何人”的倔強。他把銀子收回了懷裡，對老頭點了點頭。
“多謝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老頭說，“北邊的路不好走。過了青州府，就是山區，山路窄，彎多，容易出事。你們趕車慢點。”
陳驍點了點頭，轉身走出了院子。
兩輛馬車一前一後，駛出了村子。車輪碾過泥濘的土路，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。雨水從車篷的破洞裡滴下來，滴在沈蘅的肩上，她把那本《大梁律》舉高了一些，擋住水滴。福伯坐在她旁邊，把一塊油布蓋在她頭上，自己淋著雨。
“福伯，你自己遮。”沈蘅要把油布推回去。
福伯搖了搖頭。“姑娘，我老了，淋點雨沒事。你還年輕，不能著涼。”
沈蘅沒有再推。她把油布拉過來一些，遮住了福伯半邊身子。兩個人擠在一起，在雨中慢慢地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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