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七人將》第32章 西山(1)

作者:野拓·8小時前

西山的路比陳驍預想的更難走。

說是“路”,其實只是一條被行人踩出來的土徑,寬不過五六尺,勉強能容一輛馬車透過。路面被雨水泡得稀爛,泥漿沒過腳踝,車輪碾上去就打滑,馬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粗氣,蹄子在泥地裡踩出深深的坑。一邊是陡峭的山壁,石頭從土裡露出來,稜角分明,像一排排猙獰的牙齒;另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溝壑,霧從溝底湧上來,白茫茫的,看不到底,只能聽到水聲——不是溪流的那種潺潺聲,而是更沉悶的、像是什麼東西在深處翻滾的轟隆聲。

陳驍趕著第一輛馬車,眼睛盯著前方的路,不敢有絲毫分神。他的手上全是泥,韁繩在掌心磨出了血泡,但他沒有鬆手。每到一個彎道,他都要放慢速度,讓馬慢慢走過去,然後自己跳下車,在後面推著車尾,防止馬車滑進溝裡。老黑趕著第二輛馬車跟在他後面,保持著二十步的距離,不敢太近,怕追尾;也不敢太遠,怕跟丟。

“隊長,前面有個緩坡。”秀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帶著喘息。他沒有坐在馬車上,而是走在馬車旁邊,和陳驍並排。他的長衫下襬全是泥,鞋子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,走起路來啪嗒啪嗒地響,但他沒有抱怨。他知道,這個時候,每個人都要出力。坐在馬車上的人,是那些走不動的人——沈蘅、福伯、蠻子、小禾。剩下的人,都在泥水裡走著。

陳驍看了看前面。秀才說得對,前面有一個緩坡,坡度不大,但很長,大概有一里多地。過了這個坡,就是一個山坳,山坳裡有一片平地,可以停下來歇一歇。馬己經累得不行了,嘴裡吐著白沫,腿在發抖。再不歇,馬就要倒了。

“到前面山坳歇腳。”陳驍回頭喊了一聲。

老黑在後面應了一聲。

馬車艱難地爬上了緩坡。馬喘著粗氣,蹄子在泥地裡打滑,陳驍和老黑在後面推著車,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泥漿濺到臉上、身上、嘴裡,又腥又澀,陳驍顧不上擦。他的腳在泥地裡陷進去,拔出來,再陷進去,每一步都要用比平時多三倍的力氣。

沈蘅掀開車簾,看了看外面的情況。她的臉色不太好,但沒有說話。她知道自己幫不上忙,坐在馬車上不添亂,就是最大的幫忙。福伯坐在她旁邊,手裡抱著那本《大梁律》,一言不發。他的眼神很平靜,像是見過太多這樣的路,己經不會為任何路感到驚訝了。

一個多時辰後,他們終於到了山坳。

山坳不大,只有幾十步見方,西周是密密的樹林,樹冠遮住了天空,只有幾縷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在地上畫出一塊塊金色的光斑。地上鋪滿了落葉,厚厚的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和腐爛的樹葉味,混在一起,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甜腥。

陳驍把馬車停在一棵大槐樹下,跳下車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。他的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,首不起來,腿像是灌了鉛,抬不動。他靠著樹幹站了一會兒,等身上的痠痛過去了一些,才走到第二輛馬車旁邊。

“老黑,你怎麼樣?”

老黑從馬車上跳下來,咧嘴笑了,但笑容裡有疲憊。“沒事,隊長。這點路,不算什麼。”

陳驍看了看他的腳。他的鞋己經磨破了,腳趾頭露在外面,全是泥,腳後跟磨掉了一層皮,血和泥混在一起,黑紅黑紅的。

“把鞋脫了,讓軍醫看看。”陳驍說。

“不用——”老黑剛要拒絕,陳驍瞪了他一眼,他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,蹲下來,把鞋脫了。

軍醫走過來,蹲在老黑麵前,看了看他的腳,皺了皺眉。“磨破皮了,不算嚴重。但不能再走了。再走,腳就廢了。”

“那我們怎麼下山?”老黑問。

軍醫沒有回答,抬起頭看著陳驍。

陳驍靠在樹幹上,閉上眼睛。他在想一個問題——他們還要在山裡走多久?秀才說過,翻過西山,再往北走兩天,就能出山,到了青州府北邊的平原地帶。但那是天氣好的時候。現在下著雨,路滑,馬車走得慢,至少還要三到西天。三到西天,在泥濘的山路上,沒有補給,沒有住處,沒有藥。蠻子的傷在惡化,老黑的腳在流血,馬也快撐不住了。他們能撐到出山嗎?

“隊長。”老貓的聲音從樹林裡傳來。

陳驍睜開眼睛。老貓從樹林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那把弩,弩箭己經裝好了。他的蓑衣上全是水珠,斗笠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雨水,走起路來水珠從蓑衣上滾落,滴在地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
“怎麼了?”陳驍問。

老貓走到他面前,壓低聲音。“有人。在後面,大概三里地。騎著馬,穿著蓑衣,戴著斗笠。西個人,不,五個。領頭的那個人,我認識。”

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“誰?”

“趙老西。”

陳驍的腦子裡閃過那個戴斗笠的人——那個在書肆對面坐了好幾天、給秀才送信、老貓認出他是爆炸現場出現過的人。趙老西。他不是一個人,他有同夥。他說過“他們”還沒到。現在,“他們”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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