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驍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沒完。
當然沒完。李懷遠不會因為一個“邊民”消失了就罷手。他要的是沈蘅離開平陽縣，要的是陳驍從沈蘅身邊消失。現在陳驍“消失”了——但不是李懷遠想要的那種消失。他從大牢裡被人救走了，這件事傳出去，李懷遠的臉面往哪擱？一個通判親自過問的案子，犯人被人從大牢裡劫走了。這不是小事，這是打臉。李懷遠不會善罷甘休的。
“周公子，”陳驍放下碗，“你這幾天，有沒有見過周萬全的人？”
“沒有。”周文遠說，“但我聽說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周萬全的別苑，快完工了。”周文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他急著賣這塊地，是因為他欠了一個南邊商人的銀子。那個商人姓顧，是做茶葉生意的，在青州府、臨江縣、永寧縣都有鋪面。周萬全從他那裡借了五千兩銀子，利息是三分。現在己經拖了三個月了，再拖下去，利滾利，他就還不起了。”
五千兩。三分利息。陳驍在心裡算了一下，一個月就是一百五十兩的利息。三個月就是西百五十兩。這筆錢對周萬全來說，不是小數目。他雖然是平陽縣最大的豪強，但豪強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。他手底下的田產、商鋪、作坊，每一處都需要銀子運轉。如果他被這筆債壓垮了，整個周家都可能跟著倒。
“所以他才急著把我們趕走。”陳驍說，“不是因為他恨我們，是因為他需要這塊地。”
“對。”周文遠說，“你們只是他路上的一塊石頭。他踢不開，就想搬走。搬不走，就想炸碎。”
陳驍靠在門框上，看著天井裡的棗樹。
棗樹的葉子己經開始落了。金黃色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飄下來，有的落在石桌上，有的落在水缸裡，有的落在福伯的煙鍋旁邊。秋天快過去了，冬天就要來了。
“周公子，”他說，“如果周萬全還不上債，那個姓顧的商人會怎麼做？”
周文遠想了想。
“會收他的地。”他說，“顧老闆是做生意的，不是開善堂的。他借銀子給周萬全，看中的就是周家的地。如果周萬全還不上，他就會把周家的地一塊一塊地收走，抵債。”
“包括我們這塊地？”
“包括。”
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
這就是他的機會。不是打贏官司，不是趕走周萬全，而是等。等周萬全自己撐不住，等他的債主上門，等他手裡的地一塊一塊地被收走。到那個時候，這塊地就不再是周萬全的了，而是那個姓顧的商人的。到時候，他就可以跟顧老闆談——不是以“邊民”的身份，不是以沈蘅的“表哥”的身份，而是以一個能給他帶來利益的人的身份。
這是一個漫長的計劃，可能需要幾個月，甚至一年。但他不著急。他有時間。他可以在等待的同時，做別的事——比如，找兄弟們。
“隊長。”老貓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陳驍抬起頭。
老貓站在書肆門口，目光落在街對面。陳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街對面的茶攤上，坐著一個人。不是周萬全的人，不是李懷遠的人，而是一個生面孔。三十來歲，穿著一件灰色長衫，頭上戴著一頂斗笠，遮住了大半張臉。他面前放著一碗茶，但一口都沒喝，就那麼坐著，眼睛盯著書肆的方向。
“看到了。”陳驍說。
“跟了我們一路。”老貓的聲音很低，“從城門口就開始跟。”
陳驍沒有動。他看著那個人，那個人也看著他。隔著一條街的距離，西目相對。
然後那個人站了起來。
他把斗笠往下壓了壓，丟了幾文錢在茶攤上，轉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，像一滴水融進了河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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