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狸查到沈延這個名字的時候,陳驍正在院子裡幫福伯劈柴。
斧頭落下去,木柴從中間裂開,發出清脆的聲響,斷面上滲出溼漉漉的樹液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福伯蹲在旁邊,把劈好的柴碼成一堆,碼得很整齊,一層橫一層豎,像在砌牆。他的動作很慢,但很穩,每一根柴都放得端端正正,像是在做一件很講究的事。
“後生,”福伯忽然開口,“你見過姑娘的族叔嗎?”
陳驍的斧頭停了一下。“見過。在青州府。”
“他是什麼樣的人?”
陳驍想了想。“冷。說話冷,眼神冷,連笑都是冷的。”
福伯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他低下頭,繼續碼柴。陳驍看著他,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福伯知道些什麼,但他不想說。或者說,他不敢說。他是沈家的老僕,跟了沈硯幾十年,看著沈蘅從小長大。他知道沈家的每一個人,每一件事。但他從來不多嘴,從來不多事,從來不在不該說話的時候說話。
“福伯,”陳驍放下斧頭,“沈延這個人,你覺得他能做出什麼事?”
福伯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陳驍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。
“沈延是沈家最聰明的人。但不是讀書的聰明,是做事的聰明。他知道怎麼討好老爺,怎麼在族裡拉攏人,怎麼在外面結交權貴。老爺活著的時候,他在老爺面前像一條狗。老爺死了,他變成了狼。”
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“他做了什麼事?”
福伯搖了搖頭。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老爺死的那天晚上,沈延來過。他進了老爺的書房,待了半個時辰,出來的時候,臉色很難看。第二天,老爺就賜死了。”
陳驍的心跳加速了。“你是說,沈延和沈硯的死有關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福伯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“我什麼都沒說。”
他轉身走進了灶房,門簾在他身後落下,晃了幾下,安靜了。
陳驍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簾,腦子裡在飛速運轉。沈延在沈硯死的那天晚上來過,進了書房,待了半個時辰。第二天,沈硯被賜死。這不是巧合。沈延在那半個時辰裡做了什麼?是去告密?還是去要挾?還是去——拿什麼東西?
賬冊。
沈硯的賬冊。
沈延知道賬冊的存在。他去找沈硯,想要賬冊。沈硯不給。沈延就去告密,說沈硯手裡有一本記錄了朝中官員收受賄賂的賬冊,如果不殺他,賬冊一旦公開,朝野震動。皇帝怕了,賜死了沈硯。但賬冊沒有被找到,因為沈硯把它藏在了那本《大梁律》裡,藏得連沈延都找不到。
陳驍快步走進鋪子,下了地下室。
狐狸正在地下室裡整理紙條。牆上又多了幾張新的,都是關於城北那些大戶宅子的資訊。最中間的一張寫著“沈延”兩個字,下面用紅筆畫了一條線,線的末端寫著“城北柳蔭街十七號”。
“狐狸,”陳驍走過去,“沈延和鎮南侯有關係嗎?”
狐狸轉過身,看著他。“查到了。沈延在青州府做布匹生意,他的布匹是從江南進的,但有一部分是從鎮南侯的地盤上運過來的。鎮南侯在南方控制了水路,沈延的貨船走的是鎮南侯的水路,交的是鎮南侯的稅。他們之間,有生意往來。”
“只是生意往來?”
“目前查到的只有生意。”狐狸說,“但沈延能在青州府把布匹生意做得那麼大,光靠銀子是不夠的。他需要有人給他撐腰。鎮南侯就是那個撐腰的人。”
陳驍沉默了幾秒。沈延和鎮南侯有生意往來,沈延知道賬冊的存在,沈延在沈硯死的那天晚上去過沈家。這些線串在一起,指向了一個可能的真相——沈延出賣了沈硯。他把賬冊的事告訴了鎮南侯,鎮南侯告訴了李懷遠,李懷遠告訴了皇帝。皇帝賜死了沈硯,但賬冊沒有被找到。沈延一首在找,但沒有找到。他不知道賬冊藏在沈蘅的那本《大梁律》裡,也不知道沈蘅己經回到了京城。
“狐狸,沈延知道沈蘅在京城嗎?”
狐狸想了想。“應該不知道。沈蘅回京城的訊息,我們沒有對外公開。她平時很少出門,出門也是戴著斗笠,遮著臉。沈延的鋪子在城西,我們在城東,碰不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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