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鎮叫雙河口，坐落在西山北麓的一片緩坡上，兩條小河在鎮子東頭交匯，因此得名。鎮子不大，只有百來戶人家，一條主街從南到北不過兩百步，兩邊的商鋪大多是賣山貨、藥材和日用雜貨的，還有一間兼賣茶水的小客棧。客棧的老闆娘是個西十來歲的婦人，圓臉，大嗓門，說話像吵架，但人很熱心。看到兩輛破馬車停在門口，她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目光在陳驍沾滿泥漿的衣服上停了一下，然後咧嘴笑了。
“幾位客官，打尖還是住店？”
“住店。”陳驍從馬車上跳下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，“有院子嗎？能停馬車的那種。”
“有。後院大著呢，停十輛都行。”老闆娘從櫃檯後面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串鑰匙，領著他們往後院走，“客房有六間，你們人多，擠擠能住下。一間房二十文，包熱水，不包飯。吃飯可以去街上買，也可以自己生火做，灶房借你們用，不加錢。”
陳驍跟著她進了後院。院子確實不小，鋪著青石板，打掃得很乾淨，牆角堆著一些劈好的柴火，灶房在院子的東邊，門窗都完好。他點了點頭，從懷裡掏出碎銀子，付了房錢。
“老闆娘，再麻煩你一件事。”陳驍壓低聲音，“我們有幾個人受了傷，需要安靜。能不能幫我們找個大夫？”
老闆娘想了想。“鎮東頭有個老郎中，姓李，治跌打損傷有一手。我去幫你們請，不過他的診金不便宜。”
“銀子不是問題。”
老闆娘點了點頭，接過銀子，轉身出了院子。
陳驍回到前院，開始安排住宿。沈蘅和福伯住一間，小禾和蠻子住一間（方便照顧），軍醫和老貓住一間，秀才和老黑住一間，周文遠一個人住一間。他自己不住房間——他打算在馬車裡湊合一宿，守在院子門口，以防萬一。不是他不想睡床，而是他睡不著。在西山殺了人之後，他閉上眼睛就看到血。
“陳驍。”沈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陳驍轉過身。沈蘅站在他身後，懷裡抱著那本《大梁律》，臉色還是那麼白，但眼神比昨天鎮定了很多。
“你身上有血。”她說。
陳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衣襟上、袖口上、褲腿上，全是幹了的血跡，黑紅黑紅的，像一塊塊醜陋的胎記。他忘了換衣服。不是忘了，是沒來得及。
“我去洗洗。”他說。
“水己經燒好了。”沈蘅說，“福伯在灶房燒的。你去洗洗，換身乾淨衣服。衣服在老黑那裡，他說他有多餘的。”
陳驍看著她，想說謝謝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謝謝太輕了，輕得像一片葉子，風一吹就沒了。他點了點頭，轉身去了灶房。
灶房裡熱氣騰騰，福伯坐在灶膛前，往裡面添柴。鍋裡的水己經燒開了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看到陳驍進來，福伯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“後生，水好了。後院有個澡房，你去洗洗。衣服我給你放門口。”
“福伯，謝謝。”
福伯擺了擺手，走出了灶房。
陳驍一個人站在灶房裡，看著鍋裡的熱水，發了一會兒呆。水蒸氣模糊了他的臉，也模糊了他的眼睛。他眨了眨眼，確認自己沒有哭，然後舀了一桶熱水，提著去了後院。
澡房很小，只夠一個人轉身。牆上掛著一面破鏡子，鏡面上有好幾道裂縫，把他的臉照得西分五裂。他看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臉——胡茬滿臉，顴骨突出，眼窩深陷，眼角有好幾道細紋，像是老了十歲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臉，手指觸到粗糙的胡茬，扎手。
他脫掉衣服，用熱水沖洗身上的血跡。水很燙，燙得皮膚髮紅，但他沒有調涼水。他需要這種燙，需要這種疼痛來提醒自己——你還活著，你還沒有死。水從頭頂澆下來，流過肩膀，流過胸口，流過手臂，帶著血水一起流進了地上的排水溝。他看著那些紅色的水，想起了山道上的血。那些人的血，和他的血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洗完澡，他換上了老黑給他的乾淨衣服。衣服有些大，袖子長了一截，他把袖口挽了兩道，露出結實的小臂。他把匕首插在腰後，用衣襟蓋住，走出了澡房。
院子裡，軍醫正在給老貓換藥。老貓的胳膊上那道傷口己經縫好了，用羊腸線縫的——軍醫在柳河鎮的時候自己做的，把羊腸洗淨、晾乾、搓成線，用烈酒消毒。沒有現代的醫療條件，他只能用這種原始的方式，能救一個是一個。
“老貓，傷口怎麼樣？”陳驍走過去。
“沒事。”老貓活動了一下胳膊，皺了皺眉，“就是有點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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