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陳驍就醒了。
他沒有睡，只是閉著眼睛在馬車裡躺了兩個時辰。身下的木板硬得像石頭，車篷外面的風從破洞裡鑽進來，冷得像刀割。他的身體很疲憊，但腦子很清醒，清醒到能聽到院子裡的每一聲響動——福伯在灶房生火，柴火噼啪地響；老貓在院子裡走動，腳步輕得像貓；馬在棚子裡打著響鼻，蹄子刨著地面。
他睜開眼，坐起來。天窗外面還是黑的，只有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淡淡的灰白，像一條細長的魚肚。他穿上鞋，把匕首插在腰後，掀開車簾，跳下了馬車。
院子裡，福伯正蹲在灶房門口燒水。灶膛裡的火己經燒旺了，火光映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，一明一暗的。看到陳驍走過來，他咧嘴笑了。
“後生，你這麼早就起了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陳驍蹲下來，幫福伯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，“福伯，你也是一夜沒睡？”
福伯搖了搖頭。“睡了。老了，覺少，天不亮就醒了。”他從懷裡掏出煙鍋，裝了一鍋煙絲，湊到灶膛裡點著，吸了一口，眯著眼睛，“後生，你說咱們到了京城，能安頓下來嗎？”
陳驍想了想。“能。”
“你這麼確定？”
“不確定。”陳驍說，“但總要試試。”
福伯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話。他抽著煙，看著灶膛裡的火，眼神很平靜，像是在想一些很遠的事，又像是什麼都沒想。
天慢慢亮了。
陳驍叫醒了所有人。沈蘅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，己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——淡青色的棉襖，藏青色的棉褲，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，插著那根黃楊木簪。她抱著那本《大梁律》，走到陳驍面前。
“今天就走？”
“今天就走。”陳驍說，“吃了早飯就出發。”
沈蘅點了點頭，轉身去了灶房，幫福伯做飯。小禾也起來了，跟在她後面，兩個人一個燒火，一個切菜，配合得很默契。灶房裡熱氣騰騰，粥的香味從門簾後面飄出來，混著柴火的煙氣，在院子裡瀰漫開來。
顧衍從客房裡走出來。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——黑色的棉襖，黑色的棉褲，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氈帽，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移動的影子。他走到陳驍面前，拱了拱手。
“隊長，昨晚我出去轉了一圈。”
陳驍看著他。“發現什麼了？”
“鎮口多了幾個生面孔。”顧衍的聲音很低，“不是鎮上的人，我昨晚來的時候沒見過他們。三個人，穿著短褐，蹲在茶攤上喝茶。不像是過路的，倒像是在等人。”
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“鎮南侯的人？”
“不確定。”顧衍說，“但他們身上帶著刀。短刀，藏在袖子裡，普通人不會那樣藏刀。”
陳驍沉默了幾秒。鎮南侯的人比預想的來得更快。他們才在雙河口歇了一個晚上，追兵就己經到了鎮口。不是從後面追上來的，而是從前面堵過來的。這說明鎮南侯不止派了一隊人——有人在後面追，有人在前面堵，還有人守在各個路口，佈下了一張大網。
“老貓。”陳驍轉過身。
老貓從院子裡走過來，手裡拿著那把弩，弩箭己經裝好了。
“你去鎮口看看，那三個人還在不在。不要靠近，遠遠看一眼就行。如果他們在，記住他們的位置，回來告訴我。”
老貓點了點頭，轉身出了院子。他的腳步輕得像貓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晨霧中。
早飯做好了。粥是小米粥，稠稠的，金黃色的，上面飄著幾顆紅棗。小禾蒸了一鍋雜糧饅頭，黑乎乎的，但很實在，咬一口，滿嘴都是糧食的香味。鹹菜是福伯自己醃的，蘿蔔條，脆生生的，鹹中帶甜，配粥正好。所有人圍在灶房裡，端著碗，呼嚕呼嚕地喝著粥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喝粥的聲音和筷子碰碗沿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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