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部落的那天早晨，天很藍，沒有一絲雲。草原上的風停了，草也不動了，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。狐狸站在帳篷門口，和部落首領巴圖告別。巴圖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，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，眼睛很小，但很亮。他拍了拍狐狸的肩膀，用生硬的官話說了一句：“你治好了我的女人，你是我的朋友。草原上的朋友，永遠的朋友。”
狐狸笑了一下，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，遞給巴圖。“這是我從京城帶來的，不算好東西，留個念想。”巴圖接過匕首，拔出鞘，看了看刀刃，點了點頭，把匕首插進腰間的皮鞘裡。他沒有說謝謝，草原上的人不說謝謝，他們只用行動還人情。
西人騎馬離開了部落。陳驍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巴圖還站在帳篷門口，像一棵種在草原上的樹。風開始吹了，帳篷的布幔被吹得獵獵作響，巴圖的身影在晨光中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黑點，消失在金色的草原上。
“狐狸，”陳驍趕上去，和狐狸並排，“你覺得巴圖能信嗎？”
狐狸想了想。“能信。草原上的人比關內的人簡單。你對好，他就對你好。你對他不好，他就殺你。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。”
陳驍點了點頭。他想起了白無塵說過的話——“草原是世界上最誠實的地方。”現在他有點明白了。誠實不是不說謊，是不需要說謊。在草原上，你不需要說謊，因為你的刀會替你說話。
五天後，他們回到了青石關。關口計程車兵換了班，不是上次那幾個，但態度一樣——懶洋洋的，靠在牆根上曬太陽，看了他們一眼，就讓他們過去了。陳驍騎馬進了關，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關內的空氣和關外不一樣，關外的空氣是乾的、冷的、帶著草腥味；關內的空氣是溼的、暖的、帶著煙火氣。說不上哪個更好，但關內的空氣讓他覺得安心——不是因為關內安全，而是因為沈蘅在關內。
他們在青石客棧住了一宿。第二天一早，繼續趕路。又走了三天，回到了京城。城門口的人比走的時候多了，排著長隊，等著進城。陳驍不想排隊，白無塵帶他們走了東邊的一個小門，門很小，只容一個人透過，守門計程車兵認識白無塵，擺擺手讓他們進去了。
城東，柳葉巷，狐狸雜貨。
老黑第一個從鋪子裡衝出來，一把抱住了陳驍。“隊長！你回來了！”他的聲音很大，大到整條巷子都能聽到。陳驍拍了拍他的後背，鬆開手，看到沈蘅站在鋪子門口。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棉襖，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，插著那根黃楊木簪。手裡沒有抱書——那本《大梁律》在陳驍懷裡。她看著陳驍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回來了？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回來了。”陳驍從懷裡掏出那本《大梁律》，遞給她，“你的書。”
沈蘅接過書，抱在懷裡，低下頭，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摩挲著。她沒有說謝謝，也沒有說你瘦了，只是抱著書，站在門口，像一棵種在柳葉巷裡的樹。
陳驍看著她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。不是愛情，是一種更深、更沉的東西——是回家。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京城的這條小巷子裡有“家”，但現在，站在這個門口，看著這個抱著書的姑娘，他覺得這就是家。
“進來吧。”沈蘅轉身走進了鋪子，“粥在鍋裡，自己去盛。”
陳驍笑了。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句話，第一次是在平陽縣的書肆裡，他剛從大牢裡出來，渾身是傷，沈蘅坐在櫃檯後面，說“粥在鍋裡，自己去盛”。現在，同樣是這句話，但感覺不一樣了。平陽縣的粥是救命的，京城的粥是暖心的。
所有人都在。福伯在灶房燒水，軍醫在給蠻子換藥，小禾在旁邊幫忙，周文遠在櫃檯後面算賬，秀才在地下室裡寫東西。看到陳驍進來，他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，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“都回來了？”秀才從地下室走上來，手裡拿著那本筆記。
“都回來了。”陳驍說，“狐狸也回來了。”
秀才看著狐狸，狐狸看著秀才。兩個人對視了幾秒，然後同時笑了。不是那種大笑，是那種“你活著，我也活著”的、心照不宣的笑。
“狐狸，”秀才說，“你查到什麼了？”
狐狸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圖，攤在櫃檯上。“鎮南侯在塞外發現了一座硝石礦，在秘密開採，用來做火藥。他還在塞外養了一支部隊，人數不多，但裝備精良。”
秀才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了一下。“他要造反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狐狸說，“但他肯定在準備。火藥不是用來做煙花的，部隊不是用來巡邏的。他有野心，只是還沒到動手的時候。”
秀才沉默了幾秒，抬起頭，看著陳驍。“隊長，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陳驍在櫃檯邊坐下來，想了想。“先找趙孟珙。把賬冊給他，讓他去對付李懷遠。李懷遠倒了，周萬全就沒了靠山。周萬全倒了，鎮南侯在青州府的耳目就少了一個。然後我們再查那個印章。”
“趙孟珙會幫我們嗎？”秀才問。
“他會幫他自己。”狐狸說，“扳倒李懷遠，他就能升官。賬冊是扳倒李懷遠的證據，他想要證據，我們想要李懷遠倒。各取所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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