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孟珙的動作比陳驍預想的快得多。
回到京城的第三天,訊息就傳來了。不是從青州府來的公文,而是從平陽縣來的人——周文遠的一個同窗,姓孫,在平陽縣學教書。他趕了一百多里路,跑到京城,找到柳葉巷的狐狸雜貨,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
“周兄讓我送來的。”他把信遞給周文遠,“趙大人動手了。”
信是周文遠寫的,字跡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寫成的。信上只有幾行字——“趙孟珙派兵查封了周家所有產業,周萬全跑了,不知去向。李懷遠被堵在青州府通判衙門,趙孟珙的人圍了三天,他出不來。王德茂被革職查辦,押解進京。平陽縣變天了。”
沈蘅坐在櫃檯後面,手裡拿著那本《大梁律》,聽著周文遠念信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——一下,兩下,三下。陳驍知道這個動作,她緊張的時候會這樣。
“周萬全跑了?”陳驍問。
“跑了。”周文遠放下信,“周家的人說,他提前得到了訊息,帶著幾個親信和細軟,往南邊跑了。趙孟珙派人去追,但沒追上。”
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周萬全跑了,這不是好訊息。他是李懷遠的錢袋子,也是鎮南侯在青州府的耳目。他跑了,就會去找鎮南侯。找到鎮南侯,就會告訴他們——賬冊在沈蘅手裡,賬冊被趙孟珙拿走了,李懷遠完了。鎮南侯知道了這些,會怎麼做?會滅口。滅誰的口?滅沈蘅的口,滅陳驍的口,滅所有知道賬冊的人的口。
“狐狸,”陳驍轉過身,“賬冊的事,還有誰知道?”
狐狸正在地下室裡整理那些紙條,聽到陳驍的話,走上來。“你、我、秀才、趙孟珙。還有沈蘅。一共五個人。”
“周萬全知道嗎?”
“他知道賬冊的存在,但他不知道賬冊在誰手裡。李懷遠告訴過他,沈硯留了一本賬冊,但不知道藏在哪裡。李懷遠一首在找,沒找到。”
陳驍沉默了幾秒。李懷遠知道賬冊的存在,周萬全知道賬冊的存在,但他們不知道賬冊在沈蘅手裡。現在李懷遠被圍了,周萬全跑了。如果周萬全找到鎮南侯,告訴他賬冊的事,鎮南侯會怎麼想?他會想——賬冊在誰手裡?誰拿到了賬冊?誰用賬冊扳倒了李懷遠?答案不難猜。
“我們必須找到周萬全。”陳驍說,“在他找到鎮南侯之前。”
“找不到。”狐狸說,“他往南邊跑了。南邊是鎮南侯的地盤。他進了鎮南侯的地盤,就是進了鐵桶。我們進不去,進去了也出不來。”
陳驍攥緊了拳頭。他知道狐狸說得對。鎮南侯的地盤不是他們能隨便進出的。他們沒有身份,沒有人手,沒有武器。去了就是送死。
“那就等他出來。”老貓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。
陳驍轉過頭。老貓坐在角落裡,手裡拿著那把弩,正在擦。他的胳膊上的傷己經拆線了,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疤痕,從肩膀一首劃到肘部,像一條蜈蚣趴在手臂上。
“他不可能一輩子躲在鎮南侯的地盤裡。”老貓抬起頭,“他會出來的。他出來的時候,我們抓住他。”
陳驍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“好。等他出來。”
李懷遠的結局來得比周萬全的逃亡更快。
五天後的早晨,一張告示貼在了京城的各個城門口。告示是刑部發的,用詞考究,措辭嚴謹,但意思很簡單——青州府通判李懷遠,貪贓枉法,收受賄賂,革去官職,抄沒家產,流放三千里。
沈蘅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張告示,看了很久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她的眼睛裡有光——不是淚,是一種很亮、很硬、像是終於等到了一樣東西的光。
“沈蘅,”陳驍站在她旁邊,“你高興嗎?”
沈蘅沉默了幾秒。“不高興。”她說,“我祖父不會回來了。我母親也不會回來了。李懷遠倒了,他們也回不來了。”
陳驍沒有說話。他知道她說得對。正義來了,但來晚了。晚到的正義,和沒有正義,區別不大。但對活著的人來說,還是有區別的。至少,他們知道,這個世界不是完全沒有公道。
“走吧。”沈蘅轉過身,抱著那本《大梁律》,往回走。
陳驍跟在她後面。兩個人走在京城的街上,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樣多,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沸了的雜燴湯。沒有人注意到他們,沒有人知道這個抱著書的姑娘是沈硯的孫女,沒有人知道她剛剛親眼看到了害死她祖父的人得到了應有的下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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