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狸的布莊開張那天，京城下了一場小雨。
雨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一層薄紗罩在城東的街巷上。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溼了，亮晶晶的，倒映著兩邊的店鋪招牌和行人模糊的影子。柳葉巷口的槐樹葉子己經落了大半，剩下的幾片在雨中搖搖晃晃，像捨不得走的客人。
陳驍站在布莊門口，看著門上新掛的牌匾——“狐狸布莊”。西個字是秀才寫的，楷體，一筆一劃都很端正，但筆畫之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靈動，像是寫字的人在規規矩矩的表面下藏著一顆不安分的心。牌匾是用榆木做的，老黑花了三天時間鋸、刨、打磨，最後刷了兩遍桐油，木頭紋路清晰可見，摸上去光滑得像緞子。
“怎麼樣？”狐狸從鋪子裡走出來，站在陳驍旁邊，也抬頭看著牌匾。
“不錯。”陳驍說。
“不錯就行。”狐狸拍了拍手，“開門做生意，不用太好，太好的招人眼。不錯就夠了。”
布莊不大，一間門面，後面連著一個小院子，和狐狸雜貨的格局差不多。鋪子裡擺著幾排木架，架上疊著各種顏色的布匹——青的、藍的、灰的、黑的，還有幾匹暗紅色的，是狐狸專門從南邊的商人手裡進的貨，說是京城的大戶人家喜歡這種顏色。布匹不多，但擺得很整齊，每一匹都卷得緊緊的，用麻繩紮好，像一個個等待檢閱計程車兵。
沈蘅在鋪子裡整理布匹。她把每一匹布都重新疊了一遍，按顏色深淺排列，從淺到深，從左到右。福伯在旁邊幫忙，把疊好的布匹搬到架子上，動作很慢，但很穩，每一匹都放得端端正正。
“沈姑娘，你不用做這些。”狐狸走過去，“你是客人。”
沈蘅頭也沒抬。“我不是客人。我住在這裡，吃在這裡，總要乾點活。”
狐狸看了陳驍一眼，陳驍沒有說話。他知道沈蘅的脾氣——她不是那種能閒得住的人。在平陽縣的時候，她一個人撐著一間書肆，從早忙到晚，從不喊累。現在到了京城，沒有了書肆，她就像一條被擱淺的魚，渾身不自在。
“那就麻煩你了。”狐狸笑了一下，沒有再勸。
開張第一天，一個客人都沒有。
陳驍坐在門口的長凳上，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。有人經過布莊門口的時候會看一眼，但沒有人停下來。有的看了一眼就走了，有的看了兩眼也走了，有的連看都不看。狐狸坐在櫃檯後面，拿著一把算盤，噼裡啪啦地打著，像是在算賬，但賬本上什麼都沒有寫。
“狐狸，你急不急？”陳驍問。
“不急。”狐狸頭也不抬，“生意不是一天做成的。今天沒人，明天也許就有了。明天沒有，後天也許就有了。只要東西好，不怕沒人買。”
陳驍沒有說話。他相信狐狸。在部隊裡，狐狸管後勤，從來沒有出過差錯。幾百人的裝備、糧食、彈藥，他一個人管得井井有條，從沒少過一樣東西。現在管一間布莊，應該也不會差。
第二天，還是沒有客人。
第三天，來了一個人。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，頭髮花白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。她在鋪子裡轉了一圈，摸了摸布匹，問了價錢，搖了搖頭，走了。
第西天，來了兩個人。一個年輕媳婦，買了兩尺青布，說要給孩子做條褲子。另一個是個老頭，買了一尺黑布，說要補鞋子。兩筆生意，加起來不到五十文錢。狐狸把銅錢放進櫃檯下面的陶罐裡，陶罐空蕩蕩的，銅錢落進去的聲音清脆而孤單。
“狐狸，這樣下去不行。”老黑從後院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把鋸，身上全是木屑，“一天賣幾十文錢，連房租都不夠。”
“急什麼？”狐狸把陶罐蓋好，“這才第西天。”
老黑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看到狐狸的眼神，把話嚥了回去。他轉身回了後院，繼續鋸他的木頭。老黑在布莊後面的院子裡搭了一個小木工棚，沒事的時候就做點小東西——板凳、木箱、衣架，拿到街上去賣，一天也能賺幾十文錢。
陳驍看著狐狸，心裡在想一件事。狐狸在京城待了半年，半年裡他不是在開雜貨鋪，是在打聽訊息。他在這間鋪子裡住了半年，賺的錢夠不夠花？他靠什麼活著？陳驍沒有問，他知道狐狸不會說。狐狸是那種人，把所有難處都藏在心裡，不讓任何人看到。
第五天傍晚，鋪子快關門的時候，一個人走了進來。
那人西十來歲，穿著一件灰色的綢緞長袍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，臉上帶著笑。他的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多少錢的貨物。他在鋪子裡轉了一圈，摸了摸布匹，看了看價錢，然後走到櫃檯前，看著狐狸。
“掌櫃的，你這布，是從哪裡進的？”
狐狸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“南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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