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掌櫃第二次來的時候，帶了一輛更大的馬車。
那天下著雨，和布莊開張那天一樣的小雨，細細密密的，像是有人在天上篩麵粉。錢掌櫃從馬車上跳下來，撐著一把油紙傘，傘面上畫著幾竿竹子，墨色淋漓，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布商該用的東西，倒像是一個文人雅士的物件。他站在布莊門口，收了傘，抖了抖傘面上的雨水，然後推門進來。
“胡掌櫃，別來無恙？”
狐狸從櫃檯後面站起來，拱了拱手。“錢掌櫃，託福。”
錢掌櫃在鋪子裡轉了一圈，目光從木架上掃過，一匹一匹地看，像是在檢閱一支部隊。他的手指在布面上輕輕劃過，感受著布料的紋理和厚度，每摸一匹就點一下頭，嘴裡發出“嗯嗯”的聲音，像是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美味。
“好布。”他說，“比上一批還好。”
狐狸沒有說話。他站在櫃檯後面，看著錢掌櫃，像一隻蹲在洞口的狐狸，不動聲色，等著獵物靠近。
錢掌櫃轉過身，走到櫃檯前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，鋪在櫃檯上。紙上寫著一串數字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螞蟻排隊。“這是一百匹布的清單。青的三十匹，藍的三十匹，灰的二十匹，黑的二十匹。十天之內能交貨嗎？”
狐狸看了看清單，想了想。“能。”
錢掌櫃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，比上次大一倍，放在櫃檯上。“這是定金。十天之後，我來取貨。”
他轉身要走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，回過頭。“胡掌櫃，有句話，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請說。”
“你這些布，質量好，價錢公道，只在這間小鋪子裡賣，可惜了。”錢掌櫃笑了笑，“如果有一天你想擴大生意，我可以幫你。”
狐狸看著他。“怎麼幫？”
“我有門路。”錢掌櫃說，“京城各大布莊、成衣鋪、染坊，我都認識。只要你的布質量穩定，價錢合適，我可以幫你把貨鋪到全城。”
狐狸沉默了幾秒。“錢掌櫃，你為什麼幫我？”
錢掌櫃的笑容不變。“不是幫你，是幫我自己。你的布賣得好，我賺得也多。互利互惠，何樂而不為？”
狐狸點了點頭。“我考慮考慮。”
“不急。”錢掌櫃撐開傘，走進了雨裡。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，油紙傘上的竹子在雨中模糊成了一團墨色的雲。
陳驍從後院走出來，站在狐狸旁邊。“他要一百匹？”
“一百匹。”狐狸把銀子放進陶罐裡，陶罐己經快滿了，銀子碰著銀子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“十天交貨。”
“來得及嗎？”
“來得及。”狐狸說，“江南的布商三天後到貨，我提前訂了二百匹。本來想慢慢賣，現在正好。”
陳驍看了狐狸一眼。“你早就知道他還會來？”
狐狸笑了一下。“他嚐到了甜頭，就會再來。做生意和打仗一樣，第一仗打贏了，後面就容易了。這句話我說過。”
陳驍沒有接話。他在想錢掌櫃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我有門路。”一個開布莊的商人，有什麼門路？他說的門路，是正常的生意門路，還是別的什麼？陳驍不知道，但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。這種預感沒有理由，沒有證據，只是首覺。在部隊裡，這種首覺救過他很多次。
“狐狸，”陳驍說，“查一查錢掌櫃的背景。”
狐狸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覺得他有問題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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