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驍的手握緊了匕首。指節捏得發白，匕首的刀柄硌著他的掌心，生疼。
“為什麼？”
那人沉默了幾秒。他看著窗外的方向，看著那片被雲層遮住的月亮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還是那麼輕，那麼柔，但底下多了一層東西——是疲憊，也是無奈。
“因為我恨你。不是恨你這個人，是恨你得到的那些東西。你在部隊裡是隊長，所有人都聽你的。你立功，你受獎，你升職。我呢？我在部隊裡待了十二年，比你多西年，但我什麼都不是。沒有功勞，沒有獎章，沒有升職。我訓練比別人刻苦，出任務比別人拼命，但每次評功，都沒有我。”
陳驍看著他。“所以你就出賣我們？”
“不是出賣你。是出賣你們所有人。”那人的聲音忽然高了一些，不是喊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激動，“我想讓你失敗一次。就一次。讓你知道失敗的滋味。我沒有想到會死人。我以為只是任務失敗，你們會被處分，會被降職，會被調離。我沒有想到會爆炸。”
“你不知道會爆炸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人的聲音又低了下去，低到幾乎聽不清，“我只把情報給了鎮南侯。我說有一批人要去北邊執行任務，目標是什麼，路線是什麼。我不知道他會安排爆炸。我不知道他會殺人。”
陳驍沉默了。
他看著那個人的臉。高鼻樑，薄嘴唇，下巴上的那顆痣在月光下很明顯。他不認識這張臉。他在部隊裡待了八年，見過幾千張臉，但他不認識這張臉。這個人說他是戰友，說他在部隊裡待了十二年，但陳驍不認識他。
“你不認識我，對不對？”那人苦笑了一下，“我知道。在部隊裡，沒有人認識我。我是那種站在人群裡不會被多看一眼的人。我參加過你的授勳儀式，坐在最後一排。你從臺上走過的時候，從我身邊經過，你沒有看我。你不知道我是誰。你從來不知道。”
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“你在哪個連隊？”
“三營九連。”
陳驍想了想。三營九連，他聽過，但不熟悉。不是一個團的，不是一個營的，甚至不是一個駐地的。他們只是在同一個部隊大院裡，偶爾在食堂、操場、路上碰見。他不可能認識每一個人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窗外，看著那片被雲層遮住的月亮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，把戒指從櫃檯上拿起來，戴回中指。
“名字不重要。”他轉過身，朝門口走去，“今晚我來，不是來求你原諒的。是來告訴你——鎮南侯不會放過你們。他還會派人來。一次不行就兩次，兩次不行就十次。你們擋不住的。”
“你在幫他？”
“我在幫我自己。”他停在門口，沒有回頭，“鎮南侯答應我，事成之後，給我一個官。在青州府，做縣令。我不用再被人看不起了。”
“你覺得一個縣令就能讓你被人看得起？”
那人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“你以為當了縣令，別人就會看你一眼？”陳驍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“你錯了。在部隊裡沒人看你，不是因為你沒有官。是因為你從來不敢站在人前。你躲在後面，等別人出頭，等別人犯錯，等別人給你讓路。你以為換了地方就能改變？你換個一百個地方，你還是你。”
那人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他的手握著門框，指節發白。
“隊長，”他的聲音有些啞，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陳驍說，“我見過你這樣的人。在部隊裡見過，在這個世界也見過。你們永遠覺得是別人欠你們的，永遠是別人擋了你們的路。但你們從來不敢承認，問題在你們自己身上。”
那人轉過身，看著陳驍。他的眼眶紅了，但沒有流淚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問題在我身上。但我己經走了太遠，回不去了。”
他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門在他身後關上，銅鈴鐺響了一聲，然後安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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