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轉過身的那一刻,巷子裡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半。
沈延站在巷口,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,袍子的料子是上好的綢緞,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。手裡拿著一把摺扇,扇面是白的,上面畫著幾竿墨竹,竹葉瀟灑恣意,像他的人一樣——看起來風雅,骨子裡藏著刀。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用一根玉簪束著,臉上帶著笑。那笑容很溫和,溫和得像一個多年不見的親人,溫和得讓人想走過去叫一聲“族叔”。
但沈蘅沒有走過去。她站在那裡,懷裡抱著那本《大梁律》,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她的臉很白,不是害怕的白,是憤怒的白——那種被壓在心底很多年、終於見到正主之後、隨時會噴湧而出的白。
陳驍的手己經按在了腰後的匕首上。老貓的弩從袖子裡滑出來,箭尖對準了沈延的胸口,隔著二十步的距離,他能一箭射穿一個人的喉嚨。蠻子握緊了拳頭,骨節咔咔作響。老黑站在沈蘅旁邊,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,另一隻手藏在袖子裡,握著那把菜刀。白無塵牽著馬,站在最後面,眼睛盯著巷口的兩側——沈延不會一個人來,他一定帶了人。
“蘅丫頭,”沈延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,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特有的、居高臨下的關切,“好久不見。你瘦了。”
沈蘅沒有說話。她看著他,看著這張她從小就認識的臉。小時候,這個人每年過年都會來沈家,給她帶糖果和玩具,抱著她坐在膝蓋上,叫她“蘅丫頭”。那時候她覺得這個族叔是世上最好的人。後來她才知道,這個人害死了她的祖父,逼死了她的母親,奪走了她的一切。那些糖果和玩具,是用她家的血換來的。
“你來做什麼?”沈蘅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但陳驍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——是恨,是痛,是壓抑了太久的憤怒。
沈延的笑容不變。“來看看你。聽說你回京城了,我這個做族叔的,怎麼能不來看看?”他看了看沈蘅身後的那些人,目光從陳驍臉上掃過,在老貓的弩上停了一下,然後移開。“你交了些朋友。不錯。出門在外,總得有人照應。”
“你不是來看我的。”沈蘅說,“你是來找賬冊的。”
沈延的笑容收了一些。他看著沈蘅,看了幾秒,然後搖了搖頭。“蘅丫頭,你還是這麼首接。你祖父也是這樣,說話從來不留餘地。他要是肯彎一點,低一點頭,也不至於——”
“不至於什麼?”沈蘅打斷了他,“不至於被你害死?”
巷子裡安靜了一瞬。風從巷口吹進來,吹得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。遠處有狗在叫,有人在說話,但那些聲音好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,聽不真切。
沈延的笑容徹底收了起來。他看著沈蘅,眼神變了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愧疚,而是一種很冷的、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再值錢的貨物的東西。
“蘅丫頭,有些事你不懂。”他的聲音也變了,沒有了剛才的溫和,只剩下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,“你祖父的案子,是朝廷定的。我只是一個做生意的,哪有本事害他?”
“你沒有本事?”沈蘅的聲音開始發抖了,不是害怕,是憤怒,“你去他書房的那天晚上,你做了什麼?你跟他要賬冊,他不給,你就去告密。你把賬冊的事告訴了李懷遠,李懷遠告訴了皇帝,皇帝賜死了我祖父。你敢說這些不是你做的?”
沈延沉默了。他看著沈蘅,看了很久,然後嘆了口氣。那口氣很長,很重,像是在卸下一副戴了很久的面具。
“是。”他說,“是我做的。”
沈蘅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但你以為我想嗎?”沈延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,不是喊,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激動,“你祖父是翰林學士,是太子太傅,他在朝中一句話能讓我死一百次。他手裡那本賬冊,上面有我的名字!我給他送過銀子,送過布,送過字畫,他都記在賬冊上了!如果那本賬冊落到別人手裡,我就完了!”
“所以你害死了他。”
“我只是自保!”沈延的聲音又高了一些,“他死了,賬冊就是無主之物。我找了好幾年,沒找到。但你找到了,對不對?”他看著沈蘅懷裡的那本書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那本《大梁律》是你祖父編的。賬冊是不是藏在裡面?”
沈蘅把書抱得更緊了。
沈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是得意,也是貪婪。“蘅丫頭,把賬冊給我。我不會害你。你還是沈家的人,我可以給你在京城安排一個住處,給你一筆銀子,你安安穩穩過日子。這些打打殺殺的事,不是你該摻和的。”
“如果我不給呢?”
沈延的笑容收了。他看著沈蘅,看了幾秒,然後搖了搖頭。“那你就別怪族叔不講情面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巷口兩側湧出了十幾個人。穿著灰色的短褐,手裡拿著刀,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,但有一個共同點——他們的眼睛都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鐵。老貓的弩瞄準了沈延,但沈延站在那些人後面,有人擋在他前面。老貓沒有射擊,他在等,等一個機會。
陳驍走到沈蘅前面,擋在她和那些人之間。“沈延,你帶這麼多人來,不怕官府知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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