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的大牢比平陽縣的大十倍,不是誇張,是真的十倍。
陳驍被押進來的時候,經過了西道鐵門。每一道鐵門都在他身後沉重地關上,鎖鏈嘩啦啦地響,鐵閂咔嗒一聲扣死,像一把鈍刀切斷了他和外面世界的最後一絲聯絡。
第一道鐵門後面是普通牢房。人很多,很吵,幾十個人擠在幾間大屋子裡,有的在喊冤,有的在罵娘,有的在哭。空氣渾濁,混著汗臭、尿臊和發黴的稻草味,濃得像一鍋煮糊了的粥。陳驍從走廊裡經過的時候,好幾隻手從木柵欄的縫隙裡伸出來,有的在喊“冤枉”,有的在喊“救命”,有的什麼都不喊,就那麼伸著手,像枯死的樹枝。
第二道鐵門後面安靜了一些。這裡關的是重犯,牢房更大,但人更少,每間只關兩三個。犯人們坐在稻草上,低著頭,不說話,不喊冤,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空殼。走廊盡頭有一個老頭,盤腿坐著,閉著眼睛,嘴裡唸唸有詞,不知道是在唸佛還是在數數。
第三道鐵門後面關的是待審的官員。牢房比前面兩間乾淨,地上鋪的不是稻草,是木板,牆上還掛著一盞油燈。犯人們穿著綢緞衣服,雖然髒了破了,但氣質還在。有的在看書,有的在寫字,有的在對弈。看到陳驍被押過去,一個留鬍子的中年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。那一眼裡有種東西,不是好奇,不是同情,而是一種“又來了一個”的麻木。
第西道鐵門後面,是單獨關押要犯的地方。一條窄窄的走廊,左右各兩間牢房,一共西間。三間空著,只有最裡面那間有人。
陳驍被推進了那間牢房。
牢頭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,走路喘氣,臉上永遠掛著汗珠,油亮亮的,像剛從蒸籠裡端出來的包子。他開啟鐵門的時候,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好幾圈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像老鼠在啃鐵皮。鐵門很厚,至少有西指寬,門上的鐵閂有手臂粗,鐵閂的兩端嵌在石牆裡,紋絲不動。陳驍看了一眼,心裡估算了一下——憑他的力氣,踹不開。憑老黑的火藥,也許能炸開,但老黑不在這裡,火藥也不在這裡。
“進去。”牢頭推了他一把。
陳驍走進牢房,鐵門在他身後關上了。鎖鏈嘩啦啦地響,鐵閂咔嗒一聲扣死。牢頭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,然後是大門關上的聲音,沉悶的、厚重的一聲,像一口棺材蓋被合上。然後是安靜。比平陽縣大牢更深的安靜。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,而是聲音被什麼東西吸走了,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到。
陳驍站在黑暗中,閉上眼睛,等了幾秒,然後慢慢睜開。人在黑暗中待久了,瞳孔會放大,能捕捉到最微弱的光。頭頂有一個通風口,巴掌大小,透進來一小塊天。天是黑的,沒有星星,沒有月亮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。通風口的邊緣生滿了鐵鏽,鏽屑在風中輕輕飄落,像細細的紅雪。
他蹲下來,摸了摸地面。鋪著一層稻草,稻草己經發黴了,潮溼、酸臭,手指按下去能感覺到下面的石板。石板很涼,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他摸到牆角,手指觸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——和在平陽縣大牢裡一樣,他又找到了一塊鬆動的牆磚。磚不大,但很重,稜角鋒利。他把磚摳出來,握在手裡,試了試手感。不錯,能砸人。
他靠著牆坐下來,把磚放在手邊。
時間變得模糊了。沒有鍾,沒有更夫,沒有日升日落。只有頭頂那一小塊天,從黑變成深灰,從深灰變成淺灰,從淺灰變成灰白。天亮了一次,又黑了一次。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,也許一天,也許兩天。送飯的來了兩次。第一次是一碗稀粥和一個雜麵饅頭,粥稀得能照見人影,饅頭硬得像石頭。第二次是一碗更稀的粥和一個更硬的饅頭。他把粥喝了,饅頭掰成小塊,泡在粥裡,等泡軟了再吃。不是因為他餓了,而是因為他需要體力。在這個地方,體力就是底氣。
第二次送飯的時候,他問了牢頭一句話:“沈延關在哪?”
牢頭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,把碗放在地上,轉身走了。鐵門關上的那一刻,陳驍聽到了一個詞——不是牢頭說的,是走廊裡另一個獄卒說的,聲音很輕,但在這死寂的牢房裡,再輕的聲音也能聽清。
“死了。”
陳驍的手指停了一下。沈延死了?誰殺的?鎮南侯的人?還是沈延自己的人?還是——京兆府的人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沈延死了,線索就斷了。那個內線是誰,沒人知道了。沈延和鎮南侯之間的勾當,也沒人知道了。
他靠在牆上,閉上了眼睛。
又過了一天——也許是兩天,也許只是一夜——鐵門外的走廊裡傳來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的,是兩個人的。腳步很輕,很快,不像是牢頭的。牢頭的腳步是沉重的、拖沓的,像一隻跛腳的鴨子踩在石板地上,每一步都帶著喘氣聲。這兩個人的腳步是輕快的、有節奏的,像是練過武的人,腳掌著地時幾乎沒有聲音。
陳驍站起來,貼著牆,把那塊磚握在手裡。他的心跳沒有加快,呼吸沒有變重,身體像一根繃緊的弦。他把磚藏在袖子裡,等著。
鐵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了。一雙眼睛出現在視窗,看了他一眼,然後小窗關上了。鑰匙插進鎖孔,轉了幾圈,鐵閂被拉開,鐵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不是牢頭。
是一個穿著黑衣的人,頭上戴著一頂斗笠,斗笠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,也是黑衣,也是斗笠,但身形更高大。兩個人的衣服上都沾著灰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。
前面那個人摘下斗笠。
白無塵。
“隊長,走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但很清晰,沒有多餘的廢話。
陳驍看著他,沒有動。“你怎麼進來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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