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京兆府的人就來了。
不是一兩個，是一隊。二十幾個人，穿著皂衣，拿著刀，舉著火把——雖然天己經亮了，火把還沒滅，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：我們是官府的人，我們說了算。領頭的不是昨天那個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，而是一個年輕人，二十七八歲，瘦高個子，臉很白，嘴唇很薄，看人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，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多少錢的貨物。
陳驍站在院門口，手裡端著一碗粥，慢慢地喝。他故意沒有讓開，就那麼站在門檻上，擋住門。
“你是這裡的住戶？”年輕人勒住馬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是。”
“昨晚城西發生了爆炸，你知道嗎？”
陳驍喝了一口粥。“不知道。我在睡覺。”
年輕人的眼睛眯得更細了。“有人看到一輛馬車從城西往城東走。馬車上有好幾只木桶。木桶的樣子，和爆炸現場發現的碎片很像。”
陳驍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“馬車多了去了。城東每天有幾百輛馬車進進出出，你總不能每一輛都查。”
年輕人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後從馬上跳下來，走到陳驍面前。他比陳驍矮半個頭，但氣勢不弱——不是身體的氣勢，是權力的氣勢。他穿著官服，腰裡掛著令牌，身後站著二十幾個拿刀的兵。他不需要比陳驍高，他只需要讓陳驍知道，他動一動手指，就能讓陳驍再進一次大牢。
“讓開。”他說。
陳驍沒有讓。他把碗裡的最後一口粥喝完，把碗放在門檻上，然後側身讓開了路。不是因為他怕，而是因為他知道，不讓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讓開了，他們進來查，查不到什麼，自然會走。不讓開，他們硬闖，反而顯得他心裡有鬼。
年輕人帶著人進了院子。他們在院子裡轉了一圈，看了灶房，看了廂房，看了柴房，看了水缸，看了每一個角落。老貓蹲在槐樹下擦弩，頭都沒抬。蠻子在後院劈柴，一斧頭下去，木柴從中間裂開，聲音清脆。老黑在灶房裡幫福伯燒火，臉上全是灰，像個燒炭的。白無塵在客房裡睡覺，門關著，呼嚕聲從門縫裡傳出來。馬鳴在屋頂上坐著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在看。
年輕人走到正房門口，停了一下，然後推開了門。
沈蘅坐在床邊，手裡拿著那本《大梁律》，正在翻。她抬起頭，看了年輕人一眼，然後低下頭，繼續翻書。
年輕人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沈蘅手裡的書上。他盯著那本書看了幾秒，然後移開目光，轉身走出了房間。
“打擾了。”他說，語氣不冷不熱。
陳驍站在院子裡，看著他。
年輕人走到院門口，停下來，轉過身。“陳驍，是吧？”
“是。”
“我知道你炸了鎮南侯的礦。我也知道你昨晚炸了城西的倉庫。我沒有證據，所以今天不抓你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只有陳驍能聽見，“但你記住，京城不是你的地盤。這裡是天子腳下。你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有人看著。總有一天，會有人來收賬。”
陳驍看著他。“我等那一天。”
年輕人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威脅，不是警告，而是一種“你會後悔”的篤定。他翻身上馬，帶著人走了。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，最後消失在街口。火把滅了，青煙在晨風中飄散。
老貓從槐樹下站起來，走到陳驍旁邊。“他認識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麼認識你的？”
陳驍想了想。“也許是從鎮南侯那裡。也許是從沈延那裡。也許是從京兆府的卷宗裡。不管怎樣，他知道的比我們以為的多。”
“那他為什麼不抓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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