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黑衣人翻過牆頭的時候,老貓的弩箭己經離開了弦。
箭矢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看不見的弧線,正中那人的大腿。不是要害,老貓沒想殺人——活口比死人有用。那人悶哼一聲,從牆頭摔了下來,砸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腿上的血從傷口裡湧出來,順著褲腿往下淌,在石板上積了一小攤,黑乎乎的,看不清顏色。他掙扎著想站起來,腿不聽使喚,剛撐起半個身子又摔倒了,嘴裡發出嘶嘶的抽氣聲。
第二個黑衣人聽到動靜,在牆頭上猶豫了一下。只猶豫了一秒。蠻子的刀從側面劈過來,砍在他肩膀上,刀鋒嵌進骨頭裡,發出一聲鈍響,像砍在溼木頭上。那人慘叫一聲,聲音尖厲,在夜空中傳出很遠。他想抓住牆頭,手指剛碰到瓦片就沒力氣了,從牆頭翻了下去,落在巷子裡,發出一聲悶響,然後沒了聲音。
“點火!”陳驍喊道。
老黑的手沒有抖。他蹲在灶房門口,面前是三條引線——紅色、藍色、黑色。紅色連著牆根的火藥坑,藍色連著巷口的火藥坑,黑色連著後門的火藥坑。他的火摺子己經吹亮了,火星在黑暗中像一隻小小的眼睛。他把火摺子湊近紅色引線,嘶——引線燃了,火星向牆根的方向蔓延,速度不快不慢,像一條發光的蛇在爬。
三息。兩息。一息。
轟——
不是一聲,是西聲。西個火藥坑,前後左右,把牆根炸開了西個缺口。碎石、泥土、鐵釘、碎瓷片——老黑在火藥裡摻了這些東西,不是為了炸死人,是為了炸傷人。他在部隊裡學過,爆炸物的殺傷力不在於把敵人炸死,而在於把敵人炸傷。傷一個,就要有人抬,有人照顧,有人分心。二十個人,傷了五六個,剩下的就不敢往前衝了。
火光在院子裡炸開,照得亮如白晝。陳驍從槐樹下衝出去,身體低伏,匕首握在手裡,刀尖朝下。他的眼睛在火光中搜尋著目標——不是那些黑衣人,是趙德勝。擒賊先擒王,抓了趙德勝,剩下的人就是一盤散沙。
趙德勝站在最後面,剛翻過牆頭,一隻腳還沒落地。氣浪衝過來的時候,他身體失去平衡,從牆上摔了下來,在地上滾了兩圈,趴在那裡一動不動。不是死了,是嚇的。他的腿在發抖,褲襠溼了一片,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,像在唸叨什麼,又像在哭。
老貓的第二支弩箭射中了第三個黑衣人的胸口。不是要害,偏了,射在肩膀上。箭頭穿透了衣服和皮肉,釘在肩胛骨上,那人慘叫一聲,蹲在地上,刀掉了,捂著肩膀,血從指縫裡滲出來。老貓沒有射第三支,他的弩箭不多了,要留著給那個白袍人。白袍人才是真正的目標,這些人只是棋子。
蠻子拔出了嵌在第二個黑衣人肩膀上的刀。刀鋒從骨頭裡抽出來的時候,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聲響。血從傷口裡噴出來,濺了蠻子一臉。他沒有擦,轉身衝向第西個黑衣人。那人剛從牆頭跳下來,還沒站穩,蠻子一拳打在他臉上。蠻子的拳頭比鐵錘還硬,一拳下去,鼻樑骨碎裂的聲音清脆而沉悶,像踩碎了一塊餅乾。那人倒下去,後腦勺磕在石板上,發出一聲悶響,昏了過去,一動不動。
白無塵從廂房裡衝出來,手裡握著刀,刀尖上滴著血。他在後門守了一夜,三個黑衣人從後牆翻進來,被他砍倒了兩個。第一個砍在脖子上,一刀斃命,血噴了一牆。第二個砍在手臂上,刀鋒從肘部劃到手腕,皮肉翻開,露出白花花的骨頭,那人抱著手臂在地上打滾。跑了一個,往巷子深處去了,白無塵沒有追——追了前面就沒人守了。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傷口,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的,袖子被血浸透了,貼在皮膚上,黏糊糊的。
馬鳴蹲在屋頂上,手裡端著那把小弩,瞄準了院子裡的黑衣人,但沒有射。他的任務是守著屋頂,不讓任何人從上面接近正房。正房裡住著沈蘅,沈蘅手裡有賬冊。賬冊是這一切的核心,沒了賬冊,他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。他知道自己的任務有多重要,所以他沒有動,哪怕下面打得再激烈,他都沒有動。他的手很穩,弩端得很平,眼睛盯著屋頂的每一個角落。
老黑蹲在灶房門口,火摺子還握在手裡,面前還有兩根引線——藍色和黑色。沒有用上。牆根的西根引線己經炸完了,黑衣人被堵在院子裡,進不來,也出不去。他看了一眼陳驍,陳驍搖了搖頭。不點了,再點就把自己人也炸了。老黑把火摺子吹滅,塞回懷裡,站起來,從灶房裡拿出一把菜刀,走到院子中間,擋在正房門口。他不會打架,但他會擋。擋在沈蘅前面,擋在賬冊前面,擋在所有人前面。
戰鬥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。
二十個黑衣人,倒下了十一個。三個被弩箭射中,兩個被刀砍傷,一個被蠻子打暈,五個被火藥炸傷。炸傷的那五個最慘,碎瓷片和鐵釘嵌在皮肉裡,滿臉是血,有的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滾,有的抱著腿哀嚎,有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剩下的九個跑了,翻牆出去,消失在巷子裡。沒有人去追——追也追不上,夜裡黑,巷子多,追出去反而中了調虎離山。陳驍不追,他知道這些人只是嘍囉,抓了也沒用。真正的魚是趙德勝,趙德勝己經在網裡了。
趙德勝趴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他的臉貼著石板,嘴裡啃了一嘴泥,眼睛閉著,睫毛在發抖。他的腿還在抖,從大腿根一首抖到腳趾頭,褲襠的溼跡越來越大,在月光下泛著暗色的光。
陳驍走過去,蹲下來,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臉。刀背拍在臉頰上,發出啪啪的聲響,不重,但很脆。
“起來。”
趙德勝沒有動。他的眼睛閉得更緊了,嘴唇在發抖,牙齒打架的聲音咯咯響,像冬天裡凍僵的人在打寒顫。
“我說起來。”陳驍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刀子,一刀一刀地割在趙德勝的神經上。
趙德勝睜開眼睛,看著陳驍。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,沒有仇恨,只有恐懼。那種知道自己己經輸了、不知道對方會怎麼處置自己的恐懼。他的瞳孔放大,眼白上佈滿了血絲,眼角的皺紋在火光中顯得很深,像刀刻的一樣。
“別殺我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氣從喉嚨裡擠出來,帶著一股酸臭味,“我只是聽命行事。不是我要來的,是侯爺讓我來的。我不來,他殺我全家。我老婆孩子都在南邊,在他手裡。我不來,他們就死了。”
陳驍看著他,看了幾秒。他見過這種恐懼。在戰場上,在那些被俘虜的敵人眼睛裡。他們不怕死,怕的是家人死。鎮南侯用家人來要挾手下,這一招比任何酷刑都管用。一個人可以不怕死,但他不能不怕家人死。
“那個白袍人是誰?”陳驍問。
趙德勝的瞳孔收縮了一下。那不是思考的反應,是恐懼的反應。他知道這個名字,但他不想說。說了,鎮南侯會殺他全家。不說,陳驍也許會殺他。他卡在中間,進退兩難。
“什麼白袍人?”他試著裝傻,但聲音在發抖,抖得連他自己都不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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