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鼻樑,薄嘴唇,下巴上有一顆痣。聲音很輕,說話的時候不看你。他一首看著窗外,好像窗外有什麼東西比我還重要。”
陳驍把這些特徵記在腦子裡。高鼻樑,薄嘴唇,下巴有痣,聲音輕,說話不看人。這些特徵太普通了,放在人群裡根本找不出來。京城有幾十萬人,光靠這些特徵找不到一個人。
“他住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每次都是他來找我,我不知道他住在哪。他在城東的關帝廟裡給我留紙條,我每次去都能看到。看完就燒,不留痕跡。”
“他怎麼聯絡你?”
“紙條。只有紙條。沒有別的方式。我也試著跟蹤過他,但他太警覺了,每次從關帝廟出來,走不到兩條街就把我甩了。”
陳驍站起來,看了老貓一眼。老貓點了點頭,轉身出了院子。他要去關帝廟,看看那裡還有沒有什麼線索。也許白袍人還留了別的紙條,也許香爐下面還有東西,也許廟裡的和尚見過他。
“把他綁起來,關在地下室。”陳驍說。
蠻子走過來,一把揪住趙德勝的衣領。趙德勝的衣領被揪緊了,勒得他喘不過氣,臉漲得通紅。蠻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地上拎起來,趙德勝的腿還在抖,站不穩,整個人掛在蠻子手上,像一塊溼抹布。蠻子拖著他,拖進了灶房。灶房裡有地下室的入口,推開那扇小門,裡面黑洞洞的,一股黴味和火藥味從裡面湧出來。蠻子把趙德勝推了下去。趙德勝摔在臺階上,滾了兩圈,躺在黑暗中,喘著粗氣,不敢動。
院子裡安靜了。火把還在燃燒,火光在夜風中搖搖晃晃,把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,忽大忽小,像一群跳舞的鬼。地上的血跡在火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,十一灘,有大有小,有深有淺,像一朵朵開在石板上的花。空氣裡瀰漫著火藥味、血腥味和焦糊味,混在一起,濃得像一鍋煮糊了的粥。
老黑開始收拾火藥坑。他把沒有炸的引線收起來,捲成圈,塞回懷裡。把散落的碎石和鐵釘掃到一邊,堆在牆角。他的動作很慢,很仔細,像一個匠人在收拾自己的工具。白無塵在包紮自己手臂上的傷口——剛才在後門被一個黑衣人劃了一道,不深,但血流了不少。他用嘴咬住繃帶的一頭,用另一隻手纏,纏得很緊,勒得手臂發白。馬鳴從屋頂上滑下來,把小弩放在石桌上,揉了揉蹲麻的腿,一瘸一拐地走到水缸邊,舀了一瓢水,一口氣喝完了。
陳驍站在槐樹下,看著地上的血跡。他蹲下來,用手指沾了一點,搓了搓,粘的,腥的,指腹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。他把手指在鞋底上擦了擦,站起來,看著牆頭的方向。白袍人沒有來。他讓趙德勝來送死,自己躲在暗處看。他在試探,試探陳驍的實力,試探宅子的防禦,試探他們所有人的底牌。
“隊長。”老貓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陳驍轉過身。老貓站在院門口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信封是黃色的,沒有署名,沒有封口,邊角有些磨損,像是被人揣在懷裡好幾天了。
“關帝廟裡找到的。壓在香爐下面。香爐很重,銅的,我一個人搬不動。紙條壓在爐腳下面,疊成一個小方塊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。”
陳驍接過信,抽出信紙。紙很薄,是上好的宣紙,吸水性強,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,像是專門練過的館閣體。紙的邊角有些發黃,但不是因為舊,是因為被香爐的熱氣燻過。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三天後,城東,柳葉巷,狐狸雜貨。子時。一個人來。”
沒有署名。沒有抬頭。沒有日期。沒有地址。但陳驍知道是誰寫的。白袍人。他在約陳驍見面。不是趙德勝,不是鎮南侯,是白袍人自己。他約陳驍去狐狸雜貨——那間己經空了的鋪子,那間在柳葉巷深處的、沒有招牌的、只有熟人才知道的小鋪子。三天後,子時。一個人來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老貓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我必須去。”陳驍把信摺好,塞進懷裡,貼著胸口。信紙硌著他的皮膚,硬邦邦的,像一塊薄鐵皮。
“他是內線。他想殺你。”
“他如果想殺我,不會約我見面。他會讓趙德勝帶人來的時候首接殺。二十個人不夠,就派西十個。西十個不夠,就派一百個。他有的是人,不需要自己動手。他沒有。他約我見面,說明他有話要跟我說。”
“什麼話?”
陳驍想了想。他看著牆頭的方向,看著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,看著月亮從雲層後面慢慢鑽出來,把銀白色的光灑在院子裡。
“也許是真相。也許是——他的理由。”
老貓沉默了很久。他蹲在院門口,手裡端著弩,弩箭還沒有退膛。箭尖在月光下閃著寒光,像一顆冰冷的星星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他說一個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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