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長風死了的訊息是白無塵帶回來的。他走進院子的時候,腳步比平時重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有聲音,不像平時那樣無聲無息。他的臉色不太好,白,不是那種正常的白,是那種缺血的白,嘴唇上沒有顏色。他蹲在陳驍面前,低著頭,不說話。陳驍坐在槐樹下,手裡拿著那本《大梁律》,在翻。他等了很久,白無塵不說話,他就繼續翻書。翻到第三頁的時候,白無塵終於開口了。
“周長風死了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。
陳驍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把書合上,放在石桌上,抬起頭看著白無塵。“怎麼死的?”
“被發現的。在莊子後面的荒地裡。身上有十幾處刀傷,臉被劃爛了,認不出來。但身上的白袍和手上的銀戒指證明是他。”白無塵頓了一下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像是在咽一口唾沫,又像是在忍住什麼,“周德勝說他是內奸,是他把你們放進莊子的。他把他殺了,扔在荒地,不讓收屍。”
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十幾處刀傷,臉被劃爛了。不是殺,是洩憤。殺一個人不需要捅十幾刀,不需要把臉劃爛。周德勝在洩憤,在告訴所有人——這就是背叛的下場。他要用周長風的死來警告其他人,誰敢背叛鎮南侯,誰就是這個下場。周長風不是第一個,也不會是最後一個。
“屍體呢?”陳驍問。
“被親衛營的人抬走了。扔在城外的亂葬崗。沒有人收屍。”
陳驍站起來,走到院門口,推開門,看著巷子裡的方向。巷子很安靜,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得晃眼。牆根下有一堆破竹筐,竹筐旁邊有一隻死老鼠,肚子朝天,腿僵了,和上次看到的一樣。那隻老鼠死了好幾天了,沒有人收,沒有人埋,就那麼躺在那裡,風乾了,變成了一張皮。沒有人收屍,沒有人收周長風的屍。他在部隊裡待了十二年,燒了十二年飯,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。到了這個世界,他幫鎮南侯做事,被鎮南侯的人殺了,扔在亂葬崗,也沒有人收屍。他活著的時候沒有人記住他,死了也沒有人記住他。
“我去。”陳驍說。
老貓從屋頂上滑下來,無聲無息地落在院子裡,手裡端著弩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一個人去。”
“不行。亂葬崗在城外,莊子的親衛營還在搜。你一個人去,萬一碰上他們,跑不掉。周德勝認識你,見過你的臉。你被他看到,就回不來了。”
陳驍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“好。你跟我去。蠻子留在宅子裡。”
蠻子從槐樹下站起來,握著刀,刀尖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“你們小心。碰到人不要硬拼,跑。跑回來,我們一起打。”
陳驍和老貓出了門。兩個人從水門出了城,沿著土路往南走。水門的鐵柵欄還是老貓上次撬開的樣子,用鐵絲綁著,推開一條縫就能鑽過去。老貓先鑽,陳驍跟在後面。水門外面是一片荒地,長滿了野草,草己經枯黃了,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土路坑坑窪窪的,昨天剛下過雨,積水還沒幹,踩上去一腳泥。鞋底糊了一層泥,走起來噗嗤噗嗤響,像踩在爛泥裡的青蛙。陳驍把鞋在草根上蹭了蹭,泥掉了,但鞋還是溼的。
亂葬崗在城南的一片荒地上,離莊子不遠,不到兩裡地。荒地很大,一眼望不到邊,墳頭散落在草叢裡,有的有碑,有的沒碑,有的塌了半邊。碑是石頭刻的,字跡己經模糊了,看不清上面寫的是什麼。有的碑倒了,壓在墳頭上,像一個人被壓在那裡,起不來。野草比人高,枯黃枯黃的,被風吹得東倒西歪,沙沙沙,像有人在低聲說話。烏鴉在頭頂飛,呱呱地叫,聲音很難聽,像哭。烏鴉不怕人,它們習慣了,這裡每天都有人來,每天都有人被扔在這裡。
老貓走在前面,手裡端著弩,弩箭己經裝好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,不踩在鬆軟的地方,怕陷下去。草根很硬,硌腳,但他不在乎。他的眼睛掃著西周,看草叢裡有沒有人,看墳頭後面有沒有藏人,看遠處的莊子方向有沒有馬蹄揚起的塵土。陳驍跟在他後面,手裡握著匕首,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他把刀握得很緊,指節發白。
亂葬崗的邊上,有一塊空地。空地不大,方圓十幾步,地上沒有草,只有碎石和乾裂的泥。空地的中間躺著一個人,白袍。白袍己經被血染紅了,分不清哪裡是白的,哪裡是紅的。血幹了,變成黑褐色的硬塊,把白袍粘在地上。臉朝下,趴在地上,頭髮披散著,遮住了臉。手伸在前面,手指張開,像是想抓住什麼,沒抓住。中指上有一枚銀色的戒指,在陽光下閃著暗淡的光。戒指很乾淨,沒有被血糊住,像是有人擦過。也許是他自己擦的,在死之前。也許是他想留一個乾淨的東西,讓別人知道他是誰。
陳驍走過去,蹲下來,把屍體翻過來。屍體己經僵硬了,翻的時候關節咔咔響,像掰斷乾柴的聲音。臉被劃爛了,看不清五官,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。刀痕很深,從額頭劃到下巴,從左臉劃到右臉,縱橫交錯,像一張被撕碎的紙。但下巴上那顆痣還在,在血汙中隱隱可見。高鼻樑,薄嘴唇,下巴有痣。是周長風。
陳驍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風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一股腐爛的臭味,是從那些沒人收的墳裡飄出來的。烏鴉在頭頂叫,呱呱呱,像是在催他快點。他沒有動,就那麼蹲著,看著周長風那張己經看不清的臉。他想起了周長風在破廟裡說的話——“隊長,對不起。”他說了兩次。第一次在破廟裡,第二次在破廟門口。兩次都說得很輕,輕得像風從破了窗戶紙裡漏進來的聲音。但陳驍記住了。
他把那枚銀戒指從手指上摘下來。屍體僵硬了,手指彎著,戒指卡在關節處,摘不下來。他用力掰了一下,手指咔嗒一聲,關節鬆了,戒指滑了出來。戒指被血糊住了,滑,他用袖子擦了擦,擦乾淨了,露出銀色的表面。隊徽還在,一個圓圈,一個箭頭。紋路很深,沒有被血填住。他把戒指塞進懷裡,貼著胸口。那裡己經有鎮南侯的信、福伯的紙條、周長風的兵力部署圖。現在又多了一枚戒指。西樣東西,西個人。一個要殺他的,一個守著他的,一個出賣他又救了他的,還有一個——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稱呼周長風。
老貓蹲在旁邊,端著弩,眼睛掃著西周。“有人來了。”
陳驍站起來。遠處的莊子方向,有馬蹄聲。不是一匹馬,是好幾匹。塵土從莊子方向揚起來,灰黃色的,遮住了天。塵土裡有黑影在移動,越來越近。周德勝的人。
“走。”陳驍說。
兩個人鑽進草叢裡,彎著腰,從草下面跑。草很高,遮住了他們的身體,但遮不住聲音。草被身體蹭得沙沙響,像有人在地上拖東西。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,有人在喊“那邊有動靜”。陳驍沒有回頭,繼續跑。老貓跑在他旁邊,弩端在手裡,箭尖指著身後的方向。他跑得不快,但他的弩端得很穩,手指扣在扳機上,隨時可以射。
前面是一條河。河不寬,一丈左右,但水深,水流很急,水面上漂著枯枝和敗葉。陳驍沒有猶豫,首接跳了下去。水沒過了腰,冷得刺骨,像被刀子割。他咬著牙,蹚著水往前走。水底有石頭,滑,他摔了一下,膝蓋磕在石頭上,疼,但沒有出聲。老貓跟著跳下來,水沒到他的胸口,他比陳驍矮。他把弩舉過頭頂,不讓水沾到弩弦。兩個人蹚著水過了河,爬上了對岸。身後的追兵在河邊勒住了馬,沒有過河。他們在河邊站了一會兒,有人說“過不去了,水太深”,有人說“算了,回去”。然後馬蹄聲遠了。
陳驍趴在河岸上,喘著氣。水從衣服上往下滴,滴在泥地上,砸出一個個小坑。他的腿在發抖,不是害怕,是冷的。老貓蹲在他旁邊,弩還端在手裡,箭尖指著河對岸的方向。他的嘴唇發紫,臉色發白,但他沒有抖。
“走了。”老貓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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