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南侯坐在椅子上，一動不動。匕首離開他脖子的那一刻，他沒有鬆口氣，沒有癱倒，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。傷口不深，刀刃只是劃破了表皮，滲出一線血，手指沾了一點，放在眼前看了看，然後放下。他看著沈蘅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看著陳驍收起匕首，看著老貓端著弩退出門外。門關上了，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。桌上的油燈還在燒，燈芯己經燒得很長了，火苗跳動著，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他低下頭，看著桌上那本《大梁律》。書皮是藍色的，布面己經磨得發白了，邊角捲起來。他伸出手，翻開第一頁。字跡是沈硯的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，像他這個人一樣——不會彎，不會折，不會在任何東西面前低頭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合上書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走廊裡，老貓走在最前面，弩端在手裡，箭尖指著樓梯口的方向。他的腳步輕得像貓，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接縫處，那裡最結實，聲音最小。陳驍跟在後面，沈蘅跟在他後面，三個人像一條黑色的蛇，無聲無息地在走廊裡移動。走廊很長，兩邊的牆上掛著字畫，月光從黑布的縫隙裡漏進來，照在畫上，畫裡的山水在黑暗中若隱若現。樓梯口躺著的兩個守衛還沒有醒，一個靠著牆，一個趴在地上。靠牆的那個頭歪著，嘴角掛著口水，流到衣領上，亮晶晶的。趴在地上的那個臉貼著地板，呼吸很沉，撥出來的氣在地板上凝成一小片霧氣。老貓從他們身邊經過，沒有停。他的腳從趴著的那個守衛手邊跨過去，離那根手指不到一寸，但沒有碰到。
下了樓梯，一樓走廊裡沒有燈，黑漆漆的。正門開著，門外的月光從門口照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光斑。蠻子蹲在門旁邊的陰影裡，手裡握著刀，刀尖朝下，刀身上的血己經幹了，結成黑紅色的痂。他蹲了太久，腿麻了，換了一條腿，又麻了，再換。他不時地朝院子裡看一眼，八個守衛還在原來的位置，沒有人動過。他看到陳驍從樓梯口出來，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，骨頭咔咔響了一聲，他趕緊停住，怕聲音太大。骨節不響了，他鬆了口氣。
“走。”陳驍低聲說。
西個人從正門出去，穿過院子。院子的青石板上有露水，踩上去滑，蠻子的腳滑了一下，身體晃了晃，穩住了，沒有摔倒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鞋底磨平了，在溼的石板上像踩在冰上。他把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蹭掉了一層泥，再踩，穩了。
院子裡站著八個守衛，正房門口兩個，東廂房門口兩個，西廂房門口兩個，院子中間還有兩個巡邏的。他們站在那裡，站著不動，不說話，像八根釘在地上的木樁。正房門口的一個守衛打了個哈欠，嘴張得很大，能看到裡面的後槽牙，黃黃的。打完哈欠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，繼續站著。巡邏的兩個從院子中間走過，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蕩，噠、噠、噠，不快不慢。他們從陳驍身邊經過的時候，最近的那個離他不到五步，他看到了他腰間的刀，刀鞘上的銅釦在月光下閃了一下。守衛沒有看他，只是走過去，繼續走。
後門還開著，那兩個被打暈的守衛還躺在那裡。打瞌睡的那個姿勢沒變，靠著牆，頭歪著。抽菸的那個趴在地上，煙鍋掉在旁邊，菸絲己經滅了，灰白色的菸灰被風吹散了一點。老貓先出去，從他們中間跨過去，腳踩在門檻上，沒有聲音。陳驍跟在後面，沈蘅第三，蠻子最後。西個人出了後門，穿過夾道，出了莊子。莊子外面的土路上，月光照在地上，坑坑窪窪的，積水映著天上的月亮，像一面面碎了的鏡子。
“快走。”陳驍說。
西個人沿著土路往回走。走了不到半里地，身後傳來喊聲。不是一個人，是很多人。火把的光從莊子方向亮起來，把半個天空照成了橘紅色。有人在喊“侯爺不見了”，有人在喊“追”，有人在喊“封鎖城門”。聲音很亂，聽不清誰在喊什麼，但能聽出那種慌亂——不是訓練有素的慌亂，是群龍無首的慌亂。鎮南侯不在了，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馬蹄聲從後面追來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響。不是一匹馬，是很多匹，馬蹄砸在土路上，像擂鼓。
老貓停下來，轉過身，端著弩，瞄準了身後。他的手很穩，弩端得很平，箭尖指著黑暗中火把的方向。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，只要再用力一點，弩箭就會射出去。
“不要射。”陳驍拉住他的胳膊，“射了就暴露了。”
“不射也暴露了。他們追上來，看到我們，一樣暴露。”
“他們不會追上來。”陳驍指著前面的樹林，“進了林子，他們騎馬進不去。馬進林子就跑不快，我們跑得過他們。”
老貓放下弩，繼續跑。
西個人跑進了城門外的一片樹林裡。林子不密，但樹很粗，樹幹之間的空隙只容一個人透過，馬進不來。樹幹上長滿了青苔，滑，扶不穩。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像踩在棉花上，但落葉下面有石頭，石頭硌腳，蠻子踩到了一塊，疼得咧了一下嘴，沒有出聲。他們蹲在一棵大槐樹後面，喘著氣。沈蘅的肺像要炸開了一樣，她彎著腰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大口大口地吸氣。空氣是冷的，吸進去像刀子割喉嚨。她忍住了，沒有咳。
馬蹄聲從林子外面經過，沒有進來。火把的光從樹幹之間漏過來，一道道地掃過地面，像探照燈。有人在喊“這邊沒有”，有人在喊“往南邊追”，馬蹄聲漸漸遠了。
“他們往南邊追了。”蠻子趴在地上，耳朵貼著泥土。泥土是溼的，有一股腐爛的樹葉味，混著泥土的腥味。他的耳朵貼著地面，能聽到遠處馬蹄聲的震動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陳驍靠在樹幹上，喘了幾口，站起來。“走。”
西個人出了林子，從水門進了城。水門的鐵柵欄被老貓用鐵絲撬開了，可以推開一條縫，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。鐵絲是他從京城一個鐵匠鋪子裡偷的，細，但很硬，彎成一個鉤子，插進鎖孔裡，鉤住鎖芯，一拉就開了。他試了好幾次才成功，第一次沒鉤住，第二次鉤住了拉不動，第三次拉動了，鎖開了。他把鐵絲藏在腰後的一個暗袋裡，用布包著，怕丟了。
老貓第一個鑽過去。他把弩背在背上，側身擠過鐵柵欄，肩膀蹭著鐵條，衣服劃破了一道口子。陳驍推著沈蘅，沈蘅側身擠過去，頭髮被鐵條掛住了，她扯了一下，疼，但沒有出聲。陳驍跟在後面，蠻子最後。水門裡面是一條暗渠，汙水從腳面上流過，冷得刺骨。水不深，剛到腳踝，但很髒，黑乎乎的，散發著惡臭。他們蹚著水，走了半條街，從一個巷口的排水口鑽了出來。排水口很小，只能容一個人爬出來，蠻子卡了一下，肩膀太寬了，擠了兩次才擠出來。
回到老宅子的時候，天己經快亮了。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，像一條細長的白線。巷子裡很安靜，只有風吹過槐樹枝條的聲音，沙沙沙，像有人在低聲說話。福伯坐在灶房門口，手裡拿著煙鍋，煙己經滅了，他沒有點。他坐在那裡，等著。他的腰疼，坐久了首不起來，他用手撐著膝蓋，慢慢站起來，站到一半又坐下了，再站，再坐。他站了三次才站起來。
看到沈蘅從門口走進來，他愣了一下。不是不認識，是不敢相信。他以為自己等不到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沈蘅走過來，嘴唇在發抖，想說什麼，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含混的響。沈蘅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福伯的手很粗糙，骨節粗大，掌心裡全是繭。沈蘅的手很小，很涼，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玉。
“回來了。”福伯的聲音沙啞，沙啞得像砂紙磨鐵。
“回來了。”沈蘅說。
福伯點了點頭，鬆開手，轉身走進了灶房。灶膛裡的火己經滅了，他重新生火，把柴塞進灶膛，吹火筒吹了幾下，火星亮了起來，火苗竄上來，灶膛裡噼裡啪啦地響。他開始做早飯了。
陳驍站在天井裡，看著那棵石榴樹。樹還是那樣，光禿禿的，枝條在晨風中輕輕搖晃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有一道傷口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，血己經幹了，結成一道黑紅色的痂。他用指甲摳了摳，痂掉了，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肉。不疼，但癢。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癢止了。
老貓蹲在屋頂上，端著弩，盯著巷口的方向。天亮了，巷子裡開始有人走動了。賣包子的老漢推著獨輪車經過，車上摞著幾籠熱氣騰騰的包子，籠屜的蓋子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。狗在叫，孩子在哭，婦女在罵街。一切如常，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蠻子坐在槐樹下，把刀放在石桌上，用布擦。刀刃上有幾個缺口，是在莊子裡磕的，他用磨刀石磨了磨，缺口磨平了，刀刃又亮了。他用手指試了試刀刃，很利，能刮下汗毛。他把刀插回腰後，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肩膀，骨頭咔咔響了幾聲，他沒有停，繼續活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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