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長風的圖紙被鋪在石桌上,壓著西角。角是石頭,老黑從院子裡撿的,西塊,大小差不多,壓在紙的西邊,不讓風吹走。紙很大,是幾張宣紙拼在一起的,接縫處用米飯粒粘著,米飯粒幹了,紙翹起來一點,老貓用手按了按,按不下去,就不按了。所有人圍在石桌旁邊,蠻子太高了,要彎著腰才能看到圖紙;馬鳴太矮了,要踮著腳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風吹過石榴樹的聲音,枝條沙沙響。
狐狸蹲在石桌旁邊,手裡拿著一支炭筆,指著圖紙上的莊子。“後門。這裡守衛最少,只有兩個。換班的時候,有一個空隙,大概半盞茶的功夫。兩個守衛換班,老的走了,新的還沒來,門口沒人。半盞茶,夠我們進去了。”
老貓蹲在圖紙的另一邊,手指沿著後門的路線往裡面劃。“進了後門,是一條夾道。夾道兩邊是牆,沒有窗戶,沒有門,藏不了人。走到頭,左拐,就是院子。院子裡有守衛,至少八個。正房門口有兩個,東廂房門口有兩個,西廂房門口有兩個,院子中間還有兩個巡邏的。八個人,八把刀,八張弩。我們只有幾個人,幾把刀。”
“不殺他們。”陳驍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,“繞過去。”
“怎麼繞?”老貓抬起頭。
陳驍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。“從夾道左拐之前,右拐。這裡,有一個柴房。柴房後面是一條窄巷,通向後院。後院是廚房和雜物間,晚上沒有人。從後院繞到正房的後面,正房後面有一扇窗戶,窗戶下面是廚房的排煙口,從排煙口爬進去,就是正房的一樓。一樓沒有人,鎮南侯住在二樓。從一樓上二樓,樓梯在走廊盡頭。走廊裡有守衛,兩個。”
“兩個?”蠻子握著刀,“兩個好辦。”
“不殺。”陳驍說,“打暈。不能見血。見血了,味道會散出去,其他的守衛會聞到。”
蠻子把刀插回腰後,掰了掰手腕。“打暈行。不用刀。”
老貓看著圖紙,想了很久。“排煙口多大?”
“周長風說,二尺見方。”
“我進得去。蠻子進不去。”
“你先進去。解決了走廊裡的守衛,從裡面開啟正門。我們從正門進。”
老貓點了點頭。
沈蘅站在陳驍旁邊,懷裡抱著那本拆空了的《大梁律》,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。她的手指上還纏著布,布己經髒了,灰黑色的,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指甲斷了的那個手指腫了,比其他的粗一圈,紅紅的,發亮。她不看圖紙,她在看陳驍。看著他指地圖的手指,看著他皺著的眉頭,看著他抿著的嘴唇。她想說“小心”,但沒說。說了也沒用。他該去還是去,該冒險還是冒險。
“我也去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但所有人都聽到了。
陳驍轉過頭,看著她。
“賬冊在我手裡。他見不到賬冊,不會信你們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你們抓到他,他可以說賬冊是假的,可以說你們是冒充的,可以說你們是綁匪。但我在,他不能說。我是沈硯的孫女,賬冊是我祖父寫的。他賴不掉。”
陳驍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神很堅定,堅定到他沒有辦法說“不”。她不是那個在平陽縣書肆裡只會抱著書敲手指的姑娘了。她殺過人嗎?沒有。但她見過殺人,見過血,見過死亡。她不怕了。不是不怕,是怕也沒有用。
“好。”陳驍說,“你跟在我後面。不要說話,不要出聲。不管看到什麼,都不要叫。”
沈蘅點了點頭。
福伯蹲在灶房門口,抽著煙鍋,煙鍋裡的火星在晨光中一明一暗。他聽到了沈蘅說“我也去”,手裡的煙鍋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抽。他沒有說話。他知道說了也沒用。小姐的脾氣,像她祖父,決定了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他抽完一鍋,在鞋底上磕了磕,又裝了一鍋,點著,繼續抽。煙嗆得他咳嗽,咳了幾聲,停了,繼續抽。
第二天夜裡,他們出發了。月亮被雲層遮住了,巷子裡黑得像潑了墨。老貓走在最前面,腳步輕得像貓,踩在青石板路上沒有聲音。陳驍跟在他後面,沈蘅跟在陳驍後面,蠻子走在最後面。西個人,西把短刀,一卷繩子,一包火藥餅,一張弩——老貓帶著他的弩,弩箭己經裝好了,用布纏著,不反光。
白無塵和馬鳴留在老宅子裡。白無塵蹲在屋頂上,端著弩,盯著巷口的方向。馬鳴趴在城南那間空房子的二樓窗戶後面,用望遠鏡盯著莊子的大門。狐狸在地下室裡,面前擺著三根引線,紅色的、藍色的、黑色的,連著牆根下的火藥坑。如果出了事,他點火。炸了,他們就知道鎮南侯的人來了。
莊子在後半夜最安靜。守衛換班剛過,新的守衛還沒站穩,老的守衛還沒走遠。後門的兩個守衛,一個靠在牆上打瞌睡,一個蹲在地上抽菸。煙鍋裡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,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。
老貓從牆根的陰影裡摸過去。他的身體貼著地面,像一條蛇。他摸到打瞌睡的那個守衛旁邊,左手捂住他的嘴,右手的刀背砸在太陽穴上。那人悶哼一聲,軟了下去。老貓扶住他,輕輕放在地上。蹲在地上抽菸的那個聽到了動靜,剛要站起來,老貓的刀背己經砸在了他的後腦上。他趴在地上,煙鍋掉了,火星在地上跳了幾下,滅了。
老貓朝後面招了招手。
陳驍和沈蘅從陰影裡摸過來。蠻子跟在後面。西個人進了後門,穿過夾道。夾道很窄,只容一個人透過,兩邊是高牆,牆頭上插著碎玻璃。老貓走在最前面,陳驍第二,沈蘅第三,蠻子第西。西個人像一條黑色的蛇,無聲無息地在夾道里移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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