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七十二個小時。西千三百二十分鐘。
老黑在地下室裡待了整整一天一夜。他把灶房的大鐵鍋搬到了地下室,在鍋底下燒炭,把地下室的潮氣烤乾。牆上開始冒熱氣,水珠順著磚縫往下流,在地上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溝。他用鏟子把水溝填了,鋪上一層幹石灰。石灰吸水,發出嘶嘶的響聲,冒著白煙。他把受潮的火藥餅一塊一塊地掰碎,放在鐵鍋裡,用小火慢慢地烘。不能急,急了會炸。他用手背試溫度,不燙手了,就把鍋端下來,把烘乾的藥粉倒在案板上,用擀麵杖擀細。擀了一遍又一遍,首到藥粉細得像麵粉。然後重新配比,稱好硝石、硫磺、木炭,按他的配方混在一起,加水,攪拌,壓模。一塊一塊,像壓月餅。他的手在發抖,不是緊張,是累。但他沒有停。
蠻子在院牆上又加了一層木板。木板不夠了,他把廂房的門板拆了,釘在牆上。門板厚,弩箭射不穿。他一塊一塊地釘,錘子砸在釘子上,聲音悶悶的,像敲鼓。釘完了前牆釘後牆,釘完了後牆釘左右牆。整間宅子被他釘得像一個木箱子,從外面看,看不到牆,只能看到木板。木板與木板之間沒有縫隙,連光都透不進去。他退後幾步,看著自己的作品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。汗是鹹的,流進眼睛裡,澀。他揉了揉眼睛,繼續釘。
老貓在屋頂上設了三個射擊點。一個在正房上面,對著前院。一個在廂房上面,對著東牆。一個在後院上面,對著後門。每個點都用木板搭了掩體,人可以蹲在木板後面,只露出一個頭。弩架在木板的縫隙裡,箭尖對著院子的方向。他把三把弩都檢查了一遍,弦緊了,箭齊了,扳機靈活了。他把多餘的弩箭放在掩體旁邊,一捆一捆的,碼得整整齊齊。然後他蹲在正房上面的掩體後面,端著弩,盯著巷口的方向。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雕。
白無塵和馬鳴在外面跑。他們把鎮南侯的動靜一條一條地帶回來。鎮南侯在莊子裡設了議事廳,每天都有陌生人在莊子裡進出。有的穿官服,有的穿便衣,有的騎馬,有的坐轎。白無塵認出了幾個——京兆府的,刑部的,兵部的。他們在見人,在拉攏人,在收買人。鎮南侯不是在等,他是在佈網。把京城裡能拉攏的人都拉攏了,能收買的人都收買了,能威脅的人都威脅了。等到網布好了,他再來收魚。
狐狸在地下室裡整理資訊。牆上的紙條越來越密了,密密麻麻的,像一層紙做的牆紙。他把鎮南侯在京城見過的人一個一個地列出來,名字下面畫紅線,紅線連著藍線,藍線連著黑線。像一張蜘蛛網,網越來越大,網眼越來越小。他蹲在牆邊,手裡拿著炭筆,眼睛盯著紙條,一動不動。他的臉上有墨跡,手指上也有墨跡,指甲縫裡全是黑的。他三天沒有洗臉了,三天沒有換衣服了。
沈蘅在灶房裡幫福伯做飯。她學會了揉麵、擀麵、切面、煮麵。她的手被擀麵杖磨出了泡,泡破了,疼,她不吭聲。她用布纏了纏,繼續揉。面揉得久了,筋道,煮出來的麵條彈牙。她切菜切得越來越細,絲是絲,丁是丁,塊是塊。刀在她手裡像長了一截手指,聽話了,不切手了。她燒火的時候不再往灶膛裡塞太多柴了,塞多了火會滅,滅了她就吹,吹得滿臉是灰。福伯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他蹲在灶房門口,抽著煙鍋,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暗。他抽完一鍋,在鞋底上磕了磕,又裝了一鍋,點著,繼續抽。他抽了一輩子煙,戒不掉,也不想戒。
陳驍站在天井裡,看著那棵石榴樹。樹枝光禿禿的,在風中輕輕搖晃。地上落了一層乾枯的石榴皮,踩上去咔嚓咔嚓碎成粉末。他蹲下來,撿起一塊石榴皮,放在手心裡。皮很薄,很脆,一捏就碎。碎末從指縫裡漏下去,被風吹走了。
第二天夜裡,周長風又來了。
他穿著一身白袍,從巷口走進來,沒有躲,沒有藏,就那麼走過來。老貓在屋頂上看到了他,弩端了起來,箭尖對準了他的胸口。他沒有停,繼續走。老貓沒有射,他在等陳驍的命令。陳驍從槐樹下站起來,走到院門口,打開了門。
周長風站在門口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白袍染成了銀白色。他的臉很白,白得像紙。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陰影,嘴唇乾裂,鬍子長出來了,扎手。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布包,不大,鼓鼓囊囊的。
“這是什麼?”陳驍問。
周長風把布包遞給他。“鎮南侯的兵力部署圖。親衛營的換防時間,糧草車的路線,他在京城的每一個據點的位置。都在裡面。”
陳驍沒有接。“為什麼給我?”
周長風沉默了幾秒。“因為我不想再欠你了。”
“你不欠我。”
“我欠你一條命。不是因為爆炸,是因為今晚。”周長風的聲音有些啞,“我今晚本來可以不來的。我可以等三天,等鎮南侯來,等你們死。但我來了。我不想再當那個躲在後面的人了。十二年,我躲了十二年。我不想再躲了。”
陳驍接過布包,開啟。裡面是一疊紙,厚厚一沓。第一張是莊子的佈局圖,比老貓畫的詳細得多——每一個守衛的位置,每一盞燈籠的位置,每一條路的走向,都標得清清楚楚。第二張是親衛營的換班時間表,精確到一刻鐘。第三張是糧草車的路線,從江南到京城,經過哪些渡口、哪些縣城、哪些山路,每一段都有標註。後面還有十幾張,是鎮南侯在京城的據點,分佈在城北、城西、城南,每一個的地址、規模、守衛人數都寫得明明白白。
“你花了多長時間弄這些?”陳驍抬起頭。
“從你上次見我的那天晚上開始。”周長風說,“每天晚上趁他們睡了,我偷偷畫一點。白天記在腦子裡,晚上畫在紙上。畫了五天。”
陳驍看著他。他的眼睛裡有血絲,眼眶下面的青色更深了。他五天沒有睡好覺了。不,不是五天,是從他把情報給鎮南侯的那一天起,他就沒有睡好過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陳驍把布包收好,“不要讓他們發現你來過。”
周長風點了點頭,轉過身,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“隊長,”他沒有回頭,“三天後,我不會幫鎮南侯。我也不會幫你們。我就在那裡,哪裡都不去。”
“你不幫鎮南侯,他會殺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長風的聲音很輕,“但我己經想好了。”
他走了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陳驍站在院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。他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布包。布包很沉,沉得像一塊石頭。他把它抱在懷裡,關上了門。
院子裡,所有人都在等他。沈蘅站在正房門口,手裡拿著那本拆空了的《大梁律》。老貓蹲在屋頂上,弩端在手裡。蠻子站在槐樹下,握著刀。老黑坐在石桌旁邊,手裡拿著一塊火藥餅。白無塵靠在院牆上。馬鳴站在廂房門口。狐狸從地下室裡走上來,手裡拿著賬冊的抄本。
“三天。”陳驍走到天井中間,“三天後,鎮南侯來。他帶三百親衛,有弩,有刀,有甲。我們只有這幾個人,幾把刀,幾塊火藥。但我們有一樣東西他沒有。”
。問子蠻”?麼什“
”。怕不們我。死怕他“
。響沙沙條枝的樹榴石得吹,井天過吹風。話說人有沒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