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老貓蹲在屋頂上,把昨晚的戰場又掃了一遍。巷子裡空了,屍體和傷兵都被京兆府的人抬走了,血跡用黃土蓋了,不仔細看,看不出這裡昨晚打過仗。但牆上的箭孔還在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張長了麻子的臉。對面屋頂的瓦片碎了一大片,露出下面的椽子,黑乎乎的,像一排斷掉的肋骨。茶攤沒了,桌子腿朝天,茶壺碎成幾瓣,茶葉散了一地,被風吹得到處都是。
老貓從屋頂上滑下來,無聲無息地落在院子裡。
“走了。都走了。”他蹲在陳驍面前,把弩放在地上,“但還會回來。”
陳驍靠在槐樹上,一夜沒睡。他的眼睛紅紅的,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陰影,嘴唇乾裂,鬍子又長出來了,扎手。但他沒有睡意。腦子裡一首在轉——下一波什麼時候來?來多少人?帶什麼武器?守不住了。火藥只剩六塊,弩箭只剩五支,刀捲刃了兩把,人手沒少但都帶了傷。老貓的耳朵還在嗡嗡響,白無塵的手臂上纏著繃帶,蠻子的拳頭破了皮,馬鳴的小弩絃斷了,老黑的臉上被火藥燻得黢黑,福伯的腰疼得首不起來。再打一次,也許還能撐住。打兩次呢?三次呢?
“換個地方。”陳驍說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老黑從灶房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那六塊火藥餅,用油紙包著,抱在懷裡,像抱著一窩剛出生的老鼠。蠻子從正房門口站起來,手裡握著刀,刀尖上還有幹了的血跡。白無塵從後門走過來,蹲在槐樹下,用袖子擦刀。馬鳴從屋頂上滑下來,把小弩放在石桌上,開始拆弦。福伯從灶房裡探出頭來,手裡拿著鍋鏟,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響。
“換去哪?”狐狸從地下室裡走上來,手裡拿著賬冊的抄本,臉上還有墨跡。
“馬三爺在京城還有別的宅子嗎?”陳驍看著馬鳴。
馬鳴想了想。“還有一間。在城南,靠近城牆,比這裡小,但更偏。很少有人知道那間宅子是馬家的。”
“能住人嗎?”
“能。但很久沒人住了,需要收拾。”
“那就搬。”陳驍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“天黑之前搬完。天黑之後,這裡就空了。”
沒有人反對。不是因為他們覺得陳驍說得對,而是因為他們都知道,守不住了。不是怕,是沒必要。留在這裡,等下一波人來,打,打贏了,再等下一波。永遠有下一波。鎮南侯在南邊有幾千人,殺一批來一批,殺不完。他們只有這幾個人,死一個少一個。不是怕死,是不能白死。
沈蘅從正房裡走出來,抱著那本拆空了的《大梁律》,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。她的臉還是那麼白,但眼神很平靜。她看著陳驍,點了點頭。不需要說話,他懂。
搬家用了大半天。
東西不多,幾床被子,幾件換洗的衣服,幾把刀,三把弩,六塊火藥餅,一口鍋,一袋米,一袋鹽,一罈醬菜。賬冊在沈蘅懷裡,信在陳驍懷裡,戒指也在陳驍懷裡。狐狸把牆上的紙條一張一張地揭下來,疊好,塞進一個布包袱。那些紙條是他幾個月的心血,每一張都是一條線,線連著線,織成一張網。網不能丟,丟了就白乾了。
馬鳴在前面帶路。他走得很慢,每到一個路口都要停下來看一看,確認沒有人跟蹤。巷子越走越窄,越走越暗,兩邊的牆越來越高,牆頭上的枯草在風中沙沙作響。城南的路他不熟,但他手裡有一張地圖,是馬三爺畫的,每條巷子,每間宅子,每個死衚衕,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馬鳴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。
“到了。”
門很舊,門板上的黑漆己經剝落了大半,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木頭。門環是鐵的,生了鏽,綠瑩瑩的,像一隻長滿了黴斑的眼睛。門上沒有鎖,只有一條鐵鏈,纏了幾圈,用一把鐵鎖鎖著。馬鳴從懷裡掏出鑰匙,插進鎖孔,轉了好幾圈,鎖才開了。鐵鏈嘩啦啦地響,門推開了,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,像老人嘆氣。
院子比城東那間小一半,但很安靜。三間正房,兩間廂房,一間灶房,一個天井。天井裡有一棵石榴樹,樹幹很細,枝條光禿禿的,地上落了一地乾枯的石榴皮,踩上去咔嚓咔嚓響。牆角有一口水井,井口蓋著一塊石板,石板上長滿了青苔。井水還有,扔了塊石頭下去,聲音悶悶的,有水。
“收拾一下,今晚就住這裡。”陳驍站在天井裡,看著那棵石榴樹。
所有人開始忙活。老黑掃院子,蠻子搬行李,白無塵修門窗,馬鳴檢查院牆,福伯收拾灶房,狐狸在地下室貼紙條——這間宅子也有地下室,比城東那間小,但夠用。老貓上了屋頂,蹲在最高處,端著弩,盯著巷口的方向。沈蘅選了一間朝南的正房,把賬冊放在枕頭底下,然後在床邊坐下來,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。
陳驍站在天井裡,看著那口井。井很深,看不到底,只有一片漆黑。他從井邊撿了一塊石頭,扔下去,等了很久,才聽到一聲悶響。水還在,能用。
“隊長。”老貓的聲音從屋頂上傳來。
陳驍抬起頭。“怎麼了?”
“巷口有一個人。站著,不動。沒穿短褐,沒帶刀。”
陳驍走到院門口,從門縫裡往外看。巷口確實站著一個人,穿著灰色長袍,頭髮花白,手裡拄著一根柺杖。不是年輕人,是老頭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巷子的方向,但沒有走過來。








